湛澈不发一言默默前行,小少在旁边全程陪同,他不回应,也不觉尴尬,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偏偏走在前面的水橫流退回来,重新站在镜头前,甚至主动抓住一家媒体的话筒,清了清嗓子——
“看来我们的Noah同学,并不想说点儿什么,不如我替他说。记者朋友们,我有话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各大电视台、视频网站的记者们一听此言,争先恐后地举着话筒挤在他面前。湛澈的身体一僵,步伐也慢下来。
“我和Noah同录达人秀节目,说我们是同事,并不为过。既然是同事,我自然比大家,比观众要了解他。几次接触,觉得他确实做事有些极端,我真心建议,为了所有爱他的家人,他可以早日入院就诊。这样,是对自己,也是对亲朋好友,对电视台、广大观众和粉丝最好的交代。”
此言一出,迅速引起轩然大波。
“请问水总,您可以讲得再详细些吗?”
“具体是什么事情,让您提出这样的建议呢?”
“您亲眼见到他潜规则女选手吗?”
“今天新闻里爆出的他和同胞姐妹玩双飞,是真的吗?”
“您如何看待张怡发的微博,李蕊入狱也是因湛澈而起吗?”
……
老狐狸十分为难地推开话筒,轻咳几声:“这些事情,我不了解不敢妄言。但今天我要在这里公布一件事情,我……”他跺跺脚,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我决心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彻底赎罪。”
——什么?赎罪?
“是的,”他说,“大家可能很困惑,为什么我和湛澈在节目里打得不可开交。老实说,我开始也不知道,但最近才查清楚。我选择在今天,将真相公之于众。”
我屏住呼吸,在店里的卧室内,难以置信地盯着电视。
“我曾在美国撞了一个少年,当时因为过于慌张而肇事逃逸,多年来我一直在找他,想付出一切可以付出的代价赎罪。最近通过侦探事务所才查出,那个少年居然是湛澈。我这才明白所有在节目中、节目外他对我的敌意。我去向他赔罪,想拿出我最大的诚意去偿还。没想到……”说到这里,他掏出手机,湛澈的声音被清清楚楚播放出来,他的声音那么有特点,识别性极强,没有人能忘记。
这个老狐狸,居然录音。
“我不要你的一千万,甚至,我可以给你一千万,然后,我要你的命。今天,此刻,你要是死在这儿,咱俩的事就算两清。过了明天死都不行。”
抛出这个重磅炸弹,老狐狸红着眼圈,抹了抹眼睛,说:“他甚至不惜以我人生最大的秘密来威胁,要求我最好自行了断,否则让我终生后悔。我宁可被千万人唾骂,也不愿意被他威胁。我一个得了癌症的孤老头子,一脚踩在坟头上,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怕什么?”
他得了癌症?
水横流,不不不,洪一响越说越激动,转身冲前面背对他的湛澈,声嘶力竭地说:“没错,今天我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当着所有媒体记者的面,我承认,我就是荔城的洪一响!多年前被人骗了钱,欠下巨额外债不得不抛妻弃子出去躲债。吃尽苦头辗转奔波到了美国,忍辱偷生跟别的女人结婚。这么多年,我老了,得了癌症,我罪有应得,却
痴心妄想着可以落叶归根,想在死前听到亲生儿子叫我一声爹,我有错吗?就算我多年前撞了湛澈,可至少他还活着,而我唯一的独生女却在那场车祸中夭折!”
电视中的洪一响老泪纵横:“我每天都在义捐,天灾、人祸、绝症……尽可能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说我想减轻我的罪恶也好,说我想回报社会也好,我扶持年轻人创业,我迎接着所有人或感激或羡慕或尊重的眼神,可我无数次路过家门,无数次见到亲生儿子,却偷偷摸摸像个贼!有谁知道,我愿意散尽千金,只为了能听到儿子喊我一声‘爸’。这一切被湛澈知道,几次威胁我,这个变态的湛澈,他不想要我的一分钱,就想看着我痛苦,看着我生不如死,看着我们父子不能相认!他算准了我在外已有妻子,算准了我心虚,想保留我作为一个父亲最起码的尊严和形象,他算准了我不敢。”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现场鸦雀无声。
“可是洪喜啊,看在我没几天活头儿的份儿上,看在我这个干刀万剐的孤老头子快死的份儿上,你愿意喊我一声‘爸’吗?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有生之年能见到你,我也该知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抹着泪:“现如今,该坦白的我都坦白了。湛澈,你满意了?我全都讲出来了,还是那句话,一脚踩在坟头上的人,我怕什么?”
原来,这便是他突然跟洪喜相认的主要原因。湛澈以此来威胁他?这即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好像,还是,哪里有点不太通。
有人敲了三下门,我匆忙关掉电视。阿盘探出头,见我醒着,她说:“你的快递,看样子,好像是他寄来的。”
“哦。”我故作镇定,“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嘛。”她将一个长方形箱子放在梳妆台一角,“店里还有事,我先出去了。”
从抽屉里掏出剪刀,哆嗦着总算剪开纸箱。黑色的大垃圾袋内,并没有我的小如。
不,是我的小如。
是被剪刀剪成了成千上万个碎屑的,连同衣服和内芯几乎被粉碎机彻底碎过几遍,几十遍、上百遍的,仅能从些微的碎屑颜色中才依稀分辨出的我的小如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独立包装的透明密封袋,里面封着的,正是一张撕碎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邮寄者显然是怕混在小如身体的碎屑中,我分辨不出来,故意独立包装,撕得也不如小如那么碎,至少我看到的第一眼便认出正是被湛澈夹在笔记本中,虽经过岁月多年的变迁已泛黄却宝贝得不能再宝贝的那一张。
万箭齐发支支都射在致命的心脏上,没有一支有所偏离,血肉齐飞碎成渣渣正如这碎成渣渣的小如。
如果是演电视剧,此处我应该口吐鲜血,告喊“你!你!你!”气绝身亡便可全剧终。
那样,一切倒是简单了。
麻木地坐在地板上,血液一点点变凉。这工夫,如意慌里慌张推开门,见到瘫成一团烂泥的我,“姐,你没事吧?你……看到刚才洪一响的采访了?”
我麻木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外面乱得,简直,整个娱乐圈,不不不,所有的媒体记者全都出动了,姐,这下姐夫,可能悬了。”
他悬不悬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脸色这么差,其实还是担心他的,是不是?我正想出去买点东西,不如你散散心,陪我吧。”
见我始终没什么反应,她杏眼圆睁:“姐,洪一响如此闹腾胡说八道,外面吵翻天了。说不定记者已经在来的路上,你是他前女友,怎么可能放过你?听我的,赶紧从后门走。”
她终于发现地上碎成渣渣的小如,“咦,这是什么?哎呀,来不及了姐,赶紧跟我走,否则你真的出不去了。”
我仍是不说话。
如意懒得再和我废话,直接从厨房找来两个帮手,强行拖着我上了辆专车。车子七拐八拐,慢慢开出市区,窗边闪过一棵又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那树正对着的服装店摆放未免有些太乱,真是的,店主不仅品味不行,还懒。
要是湛澈在,肯定……
湛澈。
湛澈。
湛澈。
思念的阀门一打开,便排山倒海般不受控制,无孔不入。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并不理会我的问话,先后扶起店里撞倒的板凳,重新搭好配错的上衣和短裙,以及歪倒在一旁的小齐。
吃了我的牛肉干和玉米的他拿纸巾抹掉我嘴角的食物残渣。
被我拒绝不转租的他神情黯然,说:“尊重你的,决定。打扰了生意兴隆。”
为小齐配备的文武大臣被我逐个吃掉,目睹全程的他坏笑,“难怪你,不肯转租,原来是要,找男人,这是大事,现在理解了。”
尝到我的大白兔奶糖时,他颇为失态,“这味道,让人……让人,终生铭记。”
我妈乱卖衣服被人家找上门,店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为我解围:“大家围在,我女朋友,店里,做什么?虽然她有点凶,但开店,很不容易,你们,可不能,欺负她哦!”
被媒体报道我俩的绯闻,他发微博说:“大象性情温和、诚实忠厚,能负重远行,是兽中之德者。太平有象、吉祥(象)如意,万象更新,都是吉祥富贵的象征。大家不要歧视大象哦!”
感冒时被他捏鼻子捏到吸了又吸的鼻涕,我蒙住头时,他边拍照边嘲笑我:“蒙头女子,蹲着,抱石柱,为哪般啊,为哪般!”
交代了前程过往,他拥住我,说:“如心,你知道吗,刚才那故事里,没有讲出口的是,你出现的那一刻,对我来说,你是世上光。”
确定恋爱关系后,他敲我的头,“如果你不好好对待我的小湛,我就虐待你的小如。”
……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我不想在如意面前哭,眼泪一忍再忍。
浑浑噩噩依稀听到如意在嘲笑我,“小情侣哪有不吵架的。你们俩,且长着呢。而且,就算真的分手,哪有一次就分得成的,总要七闹八闹。”
眼皮不断地上翻,希望可以把眼泪逼回去,慢慢觉得可以自控,恢复冷静,我终于说:“我只是昨晚没睡好。别自以为是……为了他,我至于么?”
“好好好,”如意说,“不至于不至于。”她的手不断摩挲我的后背,“姐,你曾经见过我最惨的一面,我知道潘羿出轨的那一晚,你曾偷偷躲在我家小区来看我,怕我难堪,也不敢惊动乱,你怕我出事,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开。如果说这是你安慰我关心我的方式,那么让你抱着,在我面前毫无保留地卸下所有面具和自尊地,想哭就哭,至少有我陪着,这是我关心你的方式。”
手掌的温热自后背不断传来,“我只是觉得,”我吸了吸鼻涕,“我爱的那个人,应该会像我爱他那样爱我。”
“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我真的觉得你俩不会分的。我以人格保证。既然你不想哭,要不然,靠我肩上睡会?小齐呢,把她拿出来,正好垫上,省得硌着。”
小齐。
我的小齐。
他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表达他对我的恨意和分手的决绝。
他从来没有爱过我,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场利用。
他有什么错呢。
一切不过是我的错,天真地把利用当爱情。
濮如心,你这个蠢材。
展开从店里被她拖走时手掌中抓着的些许碎屑,我终于绷不住,在如意的怀里哭得地动山摇,“小齐,小齐在这儿。”
一路哭哭啼啼,终于发现路有些不对劲儿,我问:“我们到底去哪儿?”
如意说:“自然是去演播大厅啊。你男朋友参加这么重要的赛事,你怎么能不在场?”
“你!”
“姐,你想说你们分手了,对吧?分不分的,你今天都得去。”她的语气强硬,“而且,洪姨已经在现场了,你不想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吗?”
“洪姨?她去做什么?”
洪喜之前说洪姨心脏不太好,想慢慢渗透,怕太突然,老人家接受不了。
“好在我们聪明,做了两手准备。以洪喜朋友的名义提前把洪姨接上了,说洪喜约了她看演出。而且,就算她看了新闻,就说带她去见洪叔叔。这么多年夫妻感情……她没怀疑,虽然有点犹豫,也跟着来了。”
“濮如意!这不是你跟咱妈闹着玩,洪姨有心脏病,你就算……”
“心脏病是吧?没事,我带了药,旁边就是医院,怕啥。”
“你到底捣什么鬼?”
“问得好,现在姐夫都被洪一响那个王八蛋踩成什么样了?你真的一点不担心?你一点也不想知道真相?”她气得脸红脖子粗,“枉费姐夫还顾虑你,叮嘱我和小少不可乱来。叮嘱也白搭!我和小少是什么主儿?这事既然我们插手管了,就管定了。从他洪一响不顾死活,颠倒黑白不惜一切代价全面宣战,又当着媒体这样满口喷粪,想彻底置姐夫于死地开始,事情就已经失控了。”
湛澈,会顾虑我?怎么可能?
水横流去茶餐厅捣乱,以我为威胁,他都无动于衷,怎么会顾虑到我?
如意也只是看着精明罢了。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利用。
我更加心灰意懒:“如意,湛澈的事情,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你添什么乱?我真生气了啊。师傅,停车。”
“师傅,正常开。我叫的车我付钱,”如意转过头,“怎么跟我没关系?大户从小欺负我,我吓得尿裤子这件事被多少人笑话了多少年?仅这个梗,洪喜就可以刺激我一辈子。单从这一点说,大户死有余辜!而且,你也知道我疾恶如仇的性子,这事儿,你拦不了我。”她冷笑着,“你确定要停车?就算你阻挡我去现场,小少也在。再不快点,可就晚了,现场变成什么样,我可不敢保证。”
我想起小少说,我们不会这样被人肆意搓圆捏扁。
等着晚上看好戏吧。
原来,他们早有预谋。
我掏出手机想给洪喜打个电话,手机冷不防被如意抢走,“你也别想通知谁,我呢,就是请你去看好戏的。看过了,你就明白这些年姐夫独自承受了什么,你要是有一点良心,对他还有一点情分,就老老实实坐在车里。”她拉开窗户,“现在你想清楚,是想大赛结束后我还给你?还是让我扔掉,回头送你一款新手机?”
她虽比我瘦,力气却大得惊人,从小到大,除非洪喜在,我很难打得过她。
洪喜?该不会……
她怪笑着说:“姐,放心,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洪喜?”
今天的如意,是个失控的疯子,无法无天。我气得发抖。
半小时后我被她半挟持地进了郊区的演播大厅,戴上嘉宾证件,过了安检。小少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还有十来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在内场巡逻。看到我们,他拉过如意窃窃私语,目光躲闪,并不敢看我。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如意那样,不论做了什么事都可以理直气壮。
他俩飞快交流完毕,自有工作人员领着我们到观众席,前五排是VIP席位,基本坐的都是重要客户或关系户,我们的位置在VIP第三排正中。如意把时间掐得很准,我们入场时观众早已入场坐好。隔着一条过道,洪喜坐在我隔壁斜着十几排开外,以及远远地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的洪姨。
他们母子俩果然在这里。
洪喜难道没看适才洪一响的采访吗?
如果看了,为什么还会选择在这里出现?
想都不用想新闻炸成什么样,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看我的目光,一样地惊诧,晃了晃手机,似乎在提醒我看微信,奈何那手机被如意关机,扔到了她的手提包中。
旁边的如意说:“你好奇洪喜怎么会来是吧?我们说你约的他,说有很重要的事。哈哈,洪喜可是真爱你啊!只要提你的名字,他可是随叫随到。”
“濮如意,你个王八蛋。”我咬着牙,“你疯了。”
“恰恰相反,姐,”她微笑着,“我比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我清醒得很,放心。”
我正欲发火,话筒中传出主持人的声音——
请安静,我们的节目即将开始直播,请现场观众将手机调成振动。”
我只得冲洪喜摆摆手。
金碧辉煌的舞台中央,身着蓝色西装西裤的主持人拿着手卡,正同导演低语。舞台东侧银光闪闪地摆了四张座椅,一个同样银光闪闪的长桌,上面立了四张座签,依次是:周嘉嘉、湛澈、水横流、边杰。此时座位全空,只等正式开始,主持人念了开场白,再请嘉宾隆重出场。
说真的,我很佩服节目组。
这一天,不亚于孙悟空大闹天宫,洪一响自认为打了一手好牌,却丝毫没有影响湛澈身为节目组导师的身份,节目准时直播。
现场乐队演奏起欢快的音乐,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终于,开始了。
主持人:“各位嘉宾,媒体朋友们,各位现场、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收看我们这一期的年度总决赛!首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邀请我们的导师出场……”
第一个自然是周嘉嘉。她身白西装,内搭白色深V性感小背心,贴身剪裁衬得细腰盈盈一握,长腿笔直修长,白皙的脖子挂了条粉色方钻项链,璀璨耀眼,一改往日性感华丽的穿衣风格,犀利、干练、御姐范儿。现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观众席两侧的记者席闪光灯快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是如意的设计方案吗?妙不可言。以前的周嘉嘉温婉性感,今天的她帅气明雅。
如意得意极了,凑近我耳旁:“姐,棒吧?有没有爱上我?”
我瞪她一眼。
主持人说着暖场的话,周嘉嘉好人缘,跟媒体和粉丝关系最好,八面玲珑,原本吵着问洪一响和湛澈的媒体记者们很快把关注点落在节目上。
我渐渐缓过气,冲着洪喜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想逗他笑。
他回头看我一眼,仍是茫然。
洪一响落座后神采飞扬,常露出阴森的笑容而不自知。他一入场便看到我,不知是我多心,还是角度问题,好几次与他的目光相遇,像是他刻意做给我看,眼睛半闭眉头紧锁,冷寒寒的,带着大人威胁小孩停止做某件事的权威,无声无息地强压投射过来。
见到洪喜,他的目光转暖,有惊讶,有关心、有不解,很快,他移开目光。他应该没有见到洪姨。她的位置很偏,灯光也暗,若不是我听如意说她会来,搜寻了好一阵,黑压压的人群中,怕是很难捕捉到她的身影。不知道,洪喜有没有看到她。
湛澈终于出场了。我没有勇气看他,垂着头。
现场格外骚动,大声骂的,窃窃私语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因此我更加不敢抬头。慌乱中如意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姐,没事。”
她的声音沉稳,我假装看她一眼,余光瞥见湛澈穿蓝紫天鹅丝绒晚礼服,系着金色领结,蓄着胡茬儿。
没有任何一丝我担忧的沧桑、颓废、沮丧,或者一蹶不振。
他仍是他。任凭世人如何争议、辱骂,他仍是那般与世无争,凡事与我无关高高挂起的气定神闲。
节目即将开始,选手们已在后台准备,只等逐个展示各自准备的特长,播放节目组亲赴选手家乡录制的VCR,再煽动现场观众投票和嘉宾投票,便可产生今日的冠亚季军。
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似乎他也没有发现我。我的位置那么靠前,我曾担忧不小心目光相遇会是什么样的慌乱和不安,心咚咚加速跳个不停。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并不愿看到我,即便发现也会假装看不见。我偷偷瞥过去的时候,他不是目不斜视,就是在严肃点评或与主持人互动,或者是低头在积分卡上写写画画。每个动作都是身处工作中心无旁骛的状态。
呵,为什么,我还不死心?
彻底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我。
濮如心,不要哭。
没关系的。
你不会没有人爱。
他不爱你,是他的损失。
你很好,你有很多值得爱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
也许,也许,那个人还在来的路上。
濮如心,如果实在忍不住,也不要在这里哭。
你,你真的很好。
我仰着头,希望眼泪可以迅速蒸发掉,不要不争气地流下来噙着泪,选手陆续上场,我渐渐止住悲伤,变得安静。
整晚,最异常的,其实是洪一响。
点评选手时他的情绪变化极大,凡是湛澈夸奖的,他一律否决。凡是湛澈认为有问题,欠缺创意和新意的,他一律支持,赞不绝口。
边杰我行我素,似场外人,才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他愿意看到的东西,点评也保持了他一贯专业、冷僻,却并不讨好现场观众的作风。
周嘉嘉之前只负责貌美,此刻夹在湛澈和洪一响中间,充当起和事佬,两头劝,看上去都不得罪,观点自然是向着湛澈的。有几次她伸出手,轻拍湛澈后背,似在安慰,似在支持。时而两人侧头私语,湛澈木着脸摇头,两人交情可见一斑。
“好一个红颜知己呀。”如意的身体向后靠,用确定我听得到的声音怪里怪气地说。
我装作没听见。
一位选手是替补李蕊入围五强的口技师,可圈可点。特长是口技,但凡世界上有的,没有他学不了的:名人的声音,虫鸟走兽声、风声雨声雷声……人送“国宝金嗓子”,任何声音都学得惟妙惟肖。本职工作是某航空公司的机长,其实他相貌平平,可化了妆穿上机长制服,不知迷倒多少制服控,圈粉能力了得。
第二位是范小晨,那个能言善辩,几乎可以颠倒黑白的辩论家。此刻听到主持人念他的名字,作为自如意后我唯一期待的选手,不由得一阵激动。
舞台中央的灯光闪烁了又暗下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全场灯光全数熄灭,如陷入漆黑不见五指的深夜,众人惊呼着,却见头顶上方的成千上万个水滴形蓝色小霓虹灯陆续亮起,微弱的光若有若无,勉强看清身处的位置。
接着,大屏幕突然出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银发老人,现场的观众,包括我都以为是节目提前录的VCR,以突出节目效果,并未察觉出有什么意外,大家屏息静坐。
那老人脸上的皱纹一层赛过一层,上半身,手、头、脸、眼皮…...僵硬且晃动个不停,似得了老年痴呆症,无法自控。
她是范小晨的母亲?奶奶?
范小晨那么阳光、向上、自信,从未想过他的家人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亮相,居然是位病入膏肓的老人。
观众席和媒体席骚动不安。
洪一响却面色大变,站起来拍着桌子,看上去又意外又震惊。
坐在边上的边杰愣了片刻,拽拽他的袖子,指指座位,小声提醒着。
洪一响却转向湛澈,双眼颓败如死灰。
所有灯光尽数熄灭。
无尽的黑暗。
大屏幕里那银发老人开口,虽然看上去行动迟缓,说话的同时头颤颤悠悠晃个不停,声音沙哑、迟疑,吐字却很清晰。
“我的名字,是吴招娣。今天,想揭发洪一响,也就是这个在你们面前道貌岸然的,化名为水横流的人的真实面目。”她说这话时,目光空洞,眼睛紧闭,似乎睡着。
吴招娣!
——当年卷了很多家具厂的钱逃跑,害得洪一响远走他乡、湛澈家破人忙的寡妇吴招娣?
“多年前,洪一响跟人赌钱,输了一百多万,甜言蜜语哄骗我,骗了几个厂合伙人的钱跟他私奔。躲躲藏藏,一路历尽千辛万苦到了美国。”
一阵止不住的持续咳嗽后,老人轻拍胸口,继续说道:“异国他乡的日子很是艰难,他哄我花高价跟当地人假结婚拿绿卡。慢慢地,我们在洛杉矶开了家中餐馆勉强为生,第二年女儿出生。虽然有点智障,但很可爱,胖嘟嘟的脚指头像白嫩的莲藕,他却十分嫌弃,甚至不愿意看那孩子一眼。”
一所有的答案呼之欲出了吗?
“女儿三岁生日那天,他叫保姆休假,自己开车带那孩子出去,直接撞上防护栏……直到葬礼,警察也没查出什么,以车祸草草结案。可我不甘心,背着他调街头的摄像头,总算查出些端倪。跟他对质时,他慌得跪下求我原谅,我限他三天内自首,没想到他居然想要我的命,炸了半个中餐馆,警察只查出液化气罐爆炸,死了两个厨师和五位客人,我却命大,只没了两条腿,人半死不活的,悲愤中我只好假装脑袋被炸出毛病,偶尔清醒,偶尔糊涂,这才侥幸活下来。”
老人说的这段话,分几次录制,看得出录制过程中停停录录,录录停停。其间有人接听电话,来回走动。而她似因精神太差,不能持续讲那么多的话。
“他带我在街头卖自制的木制品为生,因我残疾,很是被人同情。后来被当地一名绅士William看中,那老人很喜欢他,请他做了庄园管家,更允许我住在保姆房方便照顾。一晃十几年,天晓得他给那位好心的老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临终前居然将所有遗产一半给了公益机构,一半留给他……我曾提醒老人他并不如大家看到的那么诚实厚道,可老人只是一笑置之。”
这故事,和洪喜讲给我听的,颇有些出入。
老人似乎有点困,有人递给她一杯咖啡,她摆摆手,半眯着眼睛:“也许是后来我终日沉默寡言,看我可怜,那老人给他遗产的附加条件是,除日常开销外,由理财管家打理。不管出于任何原因的大额投资、支出,必须我们两个联合签名,且与理财管家视频确保无误后,才能生效,否则全部改捐公益组织。”
导师席传来一阵清脆的巴掌声。接着是洪一响的怒吼:“工作人员听这个疯婆娘胡说八道些什么,把VCR给我关了,这可是现场直播!”
灯光仍旧没有亮。
黑暗中只依稀看到有很多人影走动,接着听到谁的闷哼声,像是被人强行捂住嘴巴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声音在喉咙里游走,呜呜咽咽的,没人能听清在说些什么。
”各位观众,临时出了一些意外情况,请大家离开录制现场,今天……”
话筒的声音也很快被切断,淹没在无声的黑暗中。
有人快步奔跑,有人倒地,有人怒吼,有人在摔东西……
可大屏幕里,老人的声音仍在继续——
“我为了保命,只得配合他的各种签字。若非湛澈找人扮成保姆混入家中救我出来,可怜我现在还会被软禁在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洪一响,这个无恶不作的恶棍,如今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慈善家的形象,我来这里就是要问问——”
吴招娣手捂胸口,大力地咳嗽,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好一阵才停下。
“我当年骗了人家的钱,罪大恶极,害得无数人倾家荡产,千刀万剐也没什么说的。可是洪一响,你扪心自问,你的双手沾了多少人的血?你还记得当年被你我骗了巨款,双双服毒自尽的袁氏两口子——袁小飞的爹妈吗?当然,袁小飞现在改名叫湛澈了,你每天和他录节目,你真录得下去吗?你还记得被你亲手害死的女儿吗?突发心脏病的黄金抢救时间是发作起四到六分钟,那善良的老人家William病发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场?保姆说是你要大家外出采购,搞了什么鬼,你心里清楚。你以为把钱骗到手,逃脱法律的制裁,把自己洗白了,就可以欢欢喜喜认你的儿子洪喜了?就可以给你们老洪家光宗耀祖了?
当年对我用尽甜言蜜语、抛妻弃子的你,现在倒想来认亲了?”
死亡般的沉寂后,那声音格外刺耳、尖利——
“我就不信,你老婆和你儿子的眼睛,跟你一样,都是瞎的。”
*5*
演播大厅的灯光大亮时,导师席舞台上的幕布紧闭,纵然遮住了处在风口浪尖的导师们,却遮不住这桩堪称全国,不,也许是全球最大闹剧的真人秀节目丑闻。
那一脸尴尬的主持人,十分敬业地站在屏风外,戴着耳麦与我不知道的哪位导播或者领导低语着。
再大的闹剧和丑闻,总要收场。
现场的观众朋友、记者朋友、各位嘉宾领导们,很抱歉今天发生一些意外……节目暂时先进行到这里,请大家有序退场,谢谢您的合作。媒体朋友,也请多多包涵和配合。事出有因,调查清楚后,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拜托拜托。”
前后门出口开始涌进大量保安,在主持人多次抱拳、作揖,几乎快哭出来的恳求下,媒体簇拥着,却敌不过围成人墙的保安,敌退我进、敌进我退,反反复复,终于慢慢占了弱势地位,陆陆续续退到外面。
混乱中,如意拉我的手:“姐,走了。”
“去哪儿?”
“跟我走,别说话。”
洪喜呆坐在座位上,面如死灰。
角落里的洪姨遥遥望着洪喜,面色平静。
这对母子应该是此时才发现对方,却谁都没有动。
我挣脱如意的手:“还我手机。”
“放心,洪姨没事,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她将手机还给我,低声说,“洪姨对我很好,我不可能害她。之前怕有什么闪失,让我的医生朋友一直陪她来着。”
“你闹得也太大了,简直胡闹。这怎么收场?”
“她……”如意低头不知翻着谁的微信,“洪姨有权利知道真相。这么多年,她也应该知道真相。”
她总有她的道理。
我懒得跟她废话,演播大厅陆陆续续清场完毕,只剩一些工作人员来回走动,做最后的清理。我慢慢蹭到洪喜身边,提醒他:“洪喜,先去看洪姨。”
他反应过来:“谁把我妈接来的?”
如意当然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已经和小少会合,这两人着实厚脸皮,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晃来晃去,间或帮助工作人员清场,不知道小少和其中一个像是领导的男人说了些什么,那人叹口气,望望我们,又望望闭合的幕布后,也许麻烦太大,善后的事情有太多,带着愤怒尴尬,摇摇头又点点头,掏出手机往外走。
经过我们身边时,那男人眉头紧锁,对着电话的那一头似在和大领导对话:“您听我解释,我到现在都还……本来我们延时二十秒,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电视机前的观众收看的应该有六秒左右,后面及时切断。所以主要是现场观众和记者……是是是,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重大事故。广电总局那边可能需要您……我一定……”
我陪洪喜走到洪姨身边。
洪喜蹲下来,低低叫了声:“妈。”
他抚着洪姨的左胸口:“心慌吗?胸闷不闷?有没有哪里疼?呼吸畅不畅?带药了吗,先吃一颗。”
洪姨按住他翻口袋的手,声音是抖的:“我没事,刚吃过一颗。”
“妈,发生什么事情,对我来说,都不如您的身体重要。您……”
洪姨打断他的话,只是说:“我们,回家。”
“好。”
洪喜懂事地站起来,没再继续追问,扶着洪姨,母子俩默默往外走。
适才闭合的幕布在此时徐徐拉开,小少和如意站在最边上,湛澈、洪一响、周嘉嘉,连边杰都在,一个也不少。
他们居然都没走。
最愤怒的是边杰,喘着气,胸脯起起伏伏的:“我不懂你们有什么私人恩怨,但闹到节目中,还是直播节目,就是你们对观众、对职业生涯,乃至对你们人格的最大亵渎!因为你们,电视台不知道多少人要被处罚,甚至是撤职、开除!平时你们小打小闹,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忍了,可是今天你们自己看看,像什么话!做人不能一点底线都没有。别忘记,你们是公众人物。”
他拂袖离去。
小少怯怯地站在湛澈旁边,面有惭色,但眉目间,是得意的。
没有他的里应外合,如意再折腾能闹出什么大风浪?
湛澈低头坐在舞台上金光闪闪的导师椅上,眼睛微眨,手指轻敲桌面,节奏缓慢,一下,两下,三下。
周嘉嘉站在他身后,这明晃晃的女人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像热恋中的恋人对世人宣示着共进退,拍拍他的肩膀,再拍拍。见到我们,冲如意点点头。
湛澈旁边周嘉嘉的导师椅座位湿了大半,另一侧水横流的桌子上倒着一瓶开盖的矿泉水瓶,瓶中已空,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精致的白色耳麦。
而水横流伏在桌上,将自己埋在臂肘中。
适才热闹非凡的演播大厅,只剩下我们这些人。
死一般的寂静。
洪姨的目光死死盯着水横流不见五官的身影,眼泪忍了又忍,像是老了十岁。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皱纹亦翻倍,原来跳广场舞几个小时都红光满面的她,气色尽失。
她哆嗦着抓紧洪喜的胳膊,手一直在抖,身体摇摇晃晃的,几乎整个人靠在洪喜身上。
“送我回家。”她说。
“如果洪阿姨身体还能挺住的话,”小少笑嘻嘻的,“不妨听完了再走,难得大家都在,这样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
“小少!”湛澈喝了一声,看看洪姨,沉声道,“还没玩够?送洪姨去医院。”
小少嘟囔着:“我……”
“洪阿姨身体不太好,去吧。”
“不必了。”洪喜瞥了一眼湛澈,“这是我的家事,不劳烦您了。想必湛……不,想必袁小飞先生,”他刻意叫了湛澈之前的姓名,“也是极忙的。”他扶着洪姨在前面走,我亦步亦趋地跟着。
“离开也好,”身后的小少似极为不甘心,“走了就不必看后面的戏了。水总,现在的局面您满意吗?要说这事,主要赖您,”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打了啫喱的头发,“您要是昨天听湛老师的话多好,开开心心回美国。不必闹得世人皆知,不必接受法律制裁,妻儿也不会知道您多年来隐藏的真面目。对,还有那么多遗产,随便花。现在呢?就算节目直播被掐,可现场这么多的媒体记者,完蛋了,我的天哪,自媒体时代,好想知道他们在微博、微信、QQ空间发了什么内容呢。”
如意跟他一唱一和:“是呀,人家也好期待呢。”
这两个闹得天翻地覆的混世魔王。
“要不是我们湛老师看到如心姐抱着洪喜哭,动了恻隐之心,今天的事情本来可以避免您离开荔城,所有的事情一笔勾销,多好。可是呢,有句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没想到您不但毫不退让,反而颠倒黑白,想利用舆论的力量,彻底搞死湛老师。如若不是您把我们逼到墙角,我哪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把VCR放出来?”
如意接道:“对,所有这一切,洪叔叔,怨不得别人呀,都是您咎由自取。”
湛澈,湛澈看到我抱着洪喜哭?
在哪里?
我心一酸,无法自控地转过头,正瞥见抬头的水横流脖子上毕现的青筋:“一笔勾销?哈哈哈哈哈哈,Noah会有这份好心?我不过输在没看好吴招娣。早知道你是袁家的儿子,我就不应该在当年发了善心肇事逃逸,应该再狠一些。”
他咬牙切齿道:“我就应该冲着你,多碾压几遍,对,反正你爸妈也是因我而死,我也不怕再弄死你。”他的双手做扶方向盘状,左右旋转。“撞死你撞死你!”边说边狞笑着往湛澈身上扑。
小少最先反应过来,挡在湛澈前面,死死拉住水横流:“我看你是疯了。保安,保安!”
“小少,”湛澈开口,“放开他。”
“可是……”
“没事。”
小少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但仍站在湛澈旁边,他和周嘉嘉,两人默契地站在湛澈身边,像是两个守护神,严阵以待。
“从很多年前我和姨妈偶然在William的庄园见到你和吴招娣,虽然不确定,可我知道,那就是你。很多年,做梦我都在想着,用什么样的方式可以让你万劫不复,什么样的方式可以让你尝到比我承受的要多出千万倍千万倍的痛苦?是,每次见到你我都恨不得拿刀捅了你,让你死上千次上万次,都便宜了你。”
我低着头,想控制住不断夺眶而出的眼泪,却是徒劳。越是想忍,眼泪越是决堤,连带着鼻涕流出来,抽抽噎噎的,肩膀也跟着耸。
那晚,他说:“只有报复在洪喜身上,你洪叔叔,这里,才会最疼。”
——“你说你一向都重色轻友,有冲突,当然会把我排在第一位,这个不用怀疑。我这个人别的不好,只有记忆力最好。怎么,今天你不但不重色轻友,还认了叔叔,认了朋友?”
杀父杀母的不共戴天之仇下,原来,为了我,他是想过退步的。
可是,我却问他,你是为了报复洪喜,才和我在一起的吗?
你,爱过我吗?
——你,爱过我吗?
……
“今天似乎,实现了。再没有别的方式让你更痛苦了吧?我想应该是的,但,为什么?”我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是的,即便没有勇气抬头,可我就是知道,他的目光带着力量,我知道。
“为什么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洪喜、洪阿姨,很抱歉,我……”他哽咽着,控制再控制,“今天,所有的损失和责任,由我,一人承担,与其他人无关。那就这样吧。”
他的声音很缥缈,似乎说话的人,自己也很困惑,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但并不需要任何人回应。
如意把我推到他面前,几乎快要贴到一起,挤眉弄眼的,试图让我说些什么。
我抓着他衣襟的一角,结结巴巴的,连头也没有勇气抬,“如意说,你曾经为了我,想过,想过让步,抱歉,是我错怪……”
“如心,没有的,”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抓住我的手,挣脱开他的衣襟,又慢慢松开,“……你说的没错,如心。我……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从头到尾,我都是为了报复。”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如,你、所、见,只是为了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