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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梨之歌 丹·西蒙斯 10386 字 2024-02-18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加尔各答是我心中一块可怕的石头。

——桑尼尔·甘歌帕狄亚

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一辆出租车……

要是我当时直接回了酒店……

我花了近一小时才回到酒店。起初我在街道上跌跌撞撞地瞎走,尽量躲在阴影中,一旦有人靠近就立即站住。我蹒跚着走进一处空院子,院子背后传来主干道鼎沸的车声。

一个男人突然从幽暗的门道里探出头来,我尖叫着后跳一步,本能地握紧拳头。这个动作让左手尾指一阵剧痛,我又叫了一声。那个男人——那个老头儿浑身穿得破破烂烂,头上裹着一张红色的大手帕——也吓得向后退去,一声“巴巴”还没出口就变成了惊叫。我们两人从相反的方向蹿出院子。

主干道上卡车轰鸣,私人轿车从自行车流旁边掠过。一辆公交车慢悠悠地沿着街边开了过来,在我眼中宛如救命的稻草。我扒住仍在移动的车厢试图挤上去,司机看了我一眼,我立即把满满一袋硬币扔了过去。除了乘车需要的派萨以外,袋子里的美元大概能顶他好几天的工资。

公交车很挤,我在站立的乘客中努力找了个不容易被街上的人看到的位置。车上没有拉环。我抓住金属栏杆,随着公交车的换挡和到站时的加减速左摇右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过去几小时的超负荷运转掏空了我的所有精力,现在只要安全地站在这里,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车开过很多个街区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周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乘客都在空旷的圈子外看着我。

难道你们没见过美国人吗?我暗自想道。然后我低下头,看见了现在的自己:一身衣服浸透了腐败的垃圾,散发出一股恶臭;上衣至少撕开了两个大口子,谁也看不出来它曾经是白的;赤裸的胳膊上糊着一层碎屑,右手小臂还散发着呕吐物的芬芳;左手尾指扭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根据前额和眉毛的感觉,额头上应该有一大片青紫,眉毛、眼睑和脸上糊满血痂。毫无疑问,我的头发肯定比克里希纳最凌乱的发型还要狂野。

“嘿!”我轻轻挥手,跟人群打了个招呼。女人拉起纱丽遮住自己的脸,人群自发地向后退去,直到司机大声训斥,叫乘客不要挤他。

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他妈的这是在哪里?这辆公交说不定是开往新德里的夜班快车,就算不是,我也很有可能走错了路。

“有人会说英语吗?”我问道。乘客们瞪大眼睛退得更远。我弯腰透过窗户栏杆向外望去,驶过几个街区以后,我终于看到了闪烁的霓虹灯,像是酒店或者咖啡馆的外立面。几辆黑黄相间的出租车停在大门口。

“停车!”我喊道,“我就在这儿下。”看到我走过来,乘客迅速向两边分开。司机在马路中央来了个急刹车,车厢里根本就没有能打开的门,人群自动为我让出了下车的路。

我跟出租车司机争执了好几分钟以后才想起来身上的钱包还在。三个司机瞥了我一眼就觉得不必浪费时间,等到我终于掏出钱包举起一张二十美元,那三个人突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纷纷拉开车门请我上去。我坐进第一辆车,说了句“欧贝罗酒店”就闭上眼睛。出租车咆哮着驶入雨后湿滑的街道。

几分钟后我意识到表还戴在我手上。光线太暗,看不清表盘。不过借着外面十字路口的灯光,我看到时针和分针指着11:28……这不可能!从我坐车去见达斯到现在只有两小时?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我敲敲表壳,但秒针仍在不紧不慢地走动。

“快点!”我催促司机。

“遵命!”他快活地回答。虽然我们俩谁也听不懂对方的话。

看到我走进大堂,助理经理脸上的表情简直充满了恐惧。他举起一只手:“卢察克先生!”

我冲他挥挥手就进了电梯,现在我不想跟他说话。

肾上腺素带来的盲目愉悦已经消失,现在我感到恶心疲惫,当然还有疼痛。我靠在电梯壁上握住自己的左手。我该怎么跟阿姆丽塔交代?无数想法在脑子里搅动,最终我决定简单地跟她说我被抢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她真相。也许吧。

时近午夜,但走廊里还有人。我们的房门敞开着,看起来像是在开派对。然后我看见了两个扎着武装带的警察,还有辛格警探熟悉的大胡子和头巾。阿姆丽塔报了警,我说过三十分钟就回来。

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回头看着我,辛格警探快步迎了上来。我一边在脑子里编织抢劫的细节——都是些小事,完全没必要在加尔各答再待一天!——一边故作轻松地朝他挥了挥手。“警探!谁说在你需要警察的时候他们总是不见踪影?”

辛格没有说话。然后我疲惫的大脑才真正注意到眼前的蹊跷。酒店的客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里,望向我们敞开的房门。敞开的房门。

我推开警探冲回房间。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是看到阿姆丽塔坐在床边对着一位做笔录的警官说话,我狂跳的心脏骤然一松。

我虚脱地靠在房门上。一切都很好。然后阿姆丽塔望向我,她镇定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我终于明白,一切并不好。或许永远都不会好了。

“他们带走了维多利亚,”她说,“他们偷走了我们的宝宝。”

“你为什么要让她进来?我告诉过你,不要让任何人进屋。你为什么要让她进来?”我第四遍质问,阿姆丽塔已经回答了三次。我无力地背靠墙壁坐在地板上,小臂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折断的指头苍白地跷起。阿姆丽塔笔直地坐在床边,双手呆滞地叠放在一起。辛格警探坐在旁边的高背椅里,来回打量着我们俩。通往走廊的门已经关上。

“她说她把布料送了过来,”阿姆丽塔再次回答,“她想换回自己的。你和我明早就要走了。”

“可是……唉,基督啊,小姑娘——”我欲言又止,颓然低下头。

“你没有说过不要理她,博比。我认识卡马克雅。”

辛格警探清了清嗓子:“但是当时已经很晚了,卢察克太太,您有没有考虑到这个因素?”

“有,”阿姆丽塔转向辛格,“我重新挂上了门链,也问了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她向我解释了一下……她看起来很不好意思,警探……她解释说,她得等到父亲睡着了才能溜出来。她还说之前她打过两次电话。”

“那么她真的打过吗,卢察克太太?”

“电话的确响过两次,警探。博比告诉我不要接,所以我就没理。”

两个人齐齐望向我,我迎上辛格的目光,但不敢看阿姆丽塔。

“您确定不需要医疗服务吗,卢察克先生?这里有值班医生。”

“不,我确定。”刚才辛格一问,我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可能有点儿语无伦次,但没有丝毫隐瞒,除了我带枪给达斯的那件事以外。当时辛格警探只是一边点头一边做着笔录,就像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这种故事。

无所谓了。

他重新转向阿姆丽塔。“很抱歉让您再次回顾这件事,卢察克太太,可是能不能请您估计一下,当时您离开了多长时间?”

阿姆丽塔冷静的防线有一丝松懈,我看见了面具下潜藏的歇斯底里和悲痛。我想走过去拥她入怀,但我什么也没做。

“一分钟,警探。可能还没有那么久。当时我正在跟卡马克雅说话,突然一阵头晕。于是我请她稍等,然后走进浴室往脸上泼了点冷水就出来了。也许只有四十五秒。”

“那孩子呢?”

“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在那里睡觉。就在窗边的那张床上。我们用……我们用枕头和垫子给她做了个窝……她喜欢蜷起来,警探。她喜欢头下面垫着东西。有了垫子,她也不会到处乱滚。”

“我明白。”

我勉强自己站起来,走到阿姆丽塔坐着的床尾。哪里都好,只要别让我看见维多利亚曾经躺过的床上那一圈空荡荡的垫子和蓝白色的睡毯。小毯子依然皱巴巴的,有一块还有点儿湿,维多利亚睡觉的时候喜欢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的脸。

“这些你刚才都听过了,警探,”我说,“你什么时候才打算结束问话,出去找……去找那些偷走我们孩子的人?”

辛格的黑眼睛望向我,我想起了达斯眼睛里的痛苦。现在我更明白了一点,痛苦或许没有极限。

“我们在找,卢察克先生。整个加尔各答警察局都得到了通知。酒店里没人看见那个女人离开。附近街上的人也不记得有一个这样的人抱着孩子或者包袱。我派了一辆车去查看卢察克太太从纱丽店拿到的地址。如您所见,我们从隔壁房间重新拉了电话线,这样我们可以和外面保持联系,同时也不会占用您房间的线路。”

“不占用我们的线路?为什么?”

辛格垂下眼帘,拇指轻搓笔挺的裤褶,然后重新抬起头来。“因为他们可能会打电话来要求赎金,卢察克先生。对于这类绑架案,我们必须假设绑匪会要求赎金。”

“啊!”我重重地坐在床上。警探的话像锋利的刀刃切开我的身体,而我必须承受。“我明白了。好吧。”我握住阿姆丽塔的手,她的手冰冷僵硬,“可是骷髅外道的人?”我问道,“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辛格点点头:“我们正在查证,卢察克先生。您要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

“可是我跟你仔细描绘了见到达斯的那个厂区。”

“是的,您提供的信息或许很有用。但是您得理解,胡格利附近的加尔各答老区有很多类似的地方。要是算上北边那些仓库和码头区域的话,可能有上百处。而且它们都是私人产业,很多业主是国外的投资客。卢察克先生,您确定那地方离河不远吗?”

“不,我不确定。”

“您也不记得任何地标?街名?任何易于识别的标志?”

“没有。只有两座烟囱。那里有一片贫民窟——”

“那地方看起来像是他们的固定据点吗?有没有发现长期居住的迹象?”

我皱起眉头。除了达斯摆放私人物品的那个寒酸置物架以外,我没有发现任何久住的迹象。“有一尊神像,”最后我说道,“那地方是他们的神庙。那尊神像搬动起来应该不太轻松。”

“那尊会走路的神像?”辛格问道。要是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哪怕一丝嘲讽,我肯定会扑上去掰断他的手指头或者别的任何零件。

“是的。”

“现在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是否与此事有关,对吧,卢察克先生?”

我抚摸着自己的手,瞪着他:“那个女人是M.达斯的侄女,警探。她肯定跟那帮人有关。”

“不是。”

“‘不是’?什么意思?”

辛格取出一个金质烟盒。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有人从专门的烟盒里取出香烟点燃。“我是说,不,她不是M.达斯的侄女。”他说。

阿姆丽塔倒抽一口凉气,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我呆呆地看着他。

“卢察克太太,您说卡马克雅·巴拉蒂小姐是诗人M.达斯的外甥女。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她应该是达斯妹妹的女儿,对吗?”

“是的。”

“M.达斯没有姐妹,卢察克太太。或者说,没有平安活到成年的姐妹。现在他有四个活着的兄弟,都是农民,都住在孟加拉国的同一个村子里。您看,八年来我一直在跟踪M.达斯先生的失踪案,我很熟悉他的家庭背景。如果在我们第一次谈话时您提起过这个女人,那么卢察克先生,我肯定当时就会指出破绽。”辛格吸了口烟,拈起粘在舌头上的一根烟丝。

电话响了。

我们面面相觑。响的是新装的几部电话之一。辛格接了起来。“喂?”他听了很久,终于用印地语道了谢,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很好,队长。”

“怎么样?”我问道。

辛格警探掐灭烟头站了起来。“恐怕我们今晚能做的不多了。我早上再回来。隔壁房间里整晚都会有我的人值班,有位警官在楼下的总机房守着,任何打进你们房间的电话都会被监控。刚才打电话来的是我手下的队长,当然,卡马克雅·巴拉蒂留给纱丽店的地址是假的。她亲自到店里取了送错的布料,我的人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了她留给商店的门牌号,因为那地方一共也没几幢房子。”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我,“她留下的门牌是一处公共洗衣场。”他说,“洗衣场和旁边的火葬场。”

在最初的几小时和接下来的几天里,阿姆丽塔一直是我们两个人中更勇敢、更聪明的那个。辛格离开以后,我仍然呆坐在床上,幸亏有她掌控大局,督促我换下脏臭的衣服,还用一根小牙刷当作夹板尽量帮我把折断的手指包扎起来。她替我复位手指的时候我又吐了一次,但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干呕很快变成了愤怒的哭泣和失落,幸亏阿姆丽塔及时把我推进了浴室。水不够热,压力也不够,但已经很好了。我在淋浴喷头下站了半小时,中间还睡着了一小会儿,让水流冲走我的记忆与恐惧。当我穿上干净的棉质内衣,满心的疲惫里只剩下一小团悲伤和困惑还在执著地燃烧。我走出浴室,和阿姆丽塔一起沉默地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周二的清晨悄然来临,我们坐在床边看着加尔各答的日出,惨白的阳光照进敞开的窗帘。寺庙的钟声、电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和喧嚣的市声随着第一缕阳光涌入我们的房间。“她不会有事的,”我隔一会儿就念叨一次,“我知道她不会有事的,小姑娘。她一定会好好的。”

阿姆丽塔什么也没说。

清晨五点三十五分,电话响了。是我们房间的电话,我冲过去接了起来。

“喂?”我以为自己能听见回音,感觉就像在对着一个山洞说话。

“喂?喂?卢察克先生,喂?”

“我是。你是哪位?”

“喂?我是迈克尔·莱纳德·查特吉,卢察克先生。”

“嗯?”你是来牵线搭桥的吗?你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件事,狗杂种?

“卢察克先生,警察晚上来找过我。他们说您的孩子失踪了。”

“嗯?”如果他只是想表达同情,那我打算挂了。但他不是。

“警察吵醒了我,卢察克先生。他们吵醒了我的家人,他们直接找到了我家里。警察似乎觉得我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们半夜跑来向我问话,卢察克先生。”

“嗯,然后呢?”

“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提出严正的抗议,你们中伤了我的人格,侵犯了我的隐私,”查特吉的声音又高又尖,简直像在怒吼,“您不应该向他们提及我的名字,卢察克先生。我在这个社会里也算有头有脸。我不能容许这样的中伤,阁下。你们没有这样的权利。”

“什么?”除了这个音节,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们没有这个权利,阁下。我警告你,如果你胆敢继续胡乱指控,把我的名字和作家协会牵扯进你的私人事务,卢察克先生,那么我的律师将做出法律上的反应。我是在警告你,阁下。”

查特吉哐一声挂了电话,线路里嘈杂的静电声又持续了几秒,然后传来第二声咔嗒的轻响,那是总机房的警察挂断了线。阿姆丽塔站在我身边,但是在那个瞬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握住话筒,就像捏着查特吉的脖子。怒火在我身体里沸腾,我的血管仿佛在燃烧,肌腱紧得像要崩裂。

“什么事?”阿姆丽塔焦急地摇着我的胳膊,我转述了查特吉的话。

她点点头。不知为何,这个电话激发了她的活力。她先是用新拉的线路打了个电话给新德里的姑姑。阿姆丽塔的姑姑在孟加拉没有熟人,但她在政府的下议院里有个间接的朋友。阿姆丽塔简单地说了说绑架的事,请姑姑帮忙。我不知道她能提供什么帮助,但阿姆丽塔采取了行动,单单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觉好了一些。

然后她打了个电话给孟买的叔叔。她的叔叔也开着一家建筑公司,在南亚次大陆西边颇有影响力。虽然被一个十多年都没联系过的侄女搅散了好梦,但他还是决定立即坐最快的飞机赶来加尔各答。阿姆丽塔劝他别来,不过她也请叔叔好好想想,在孟加拉的政府里有没有帮得上忙的熟人。他一口答应下来,叮嘱我们保持联系。

我坐在那里,仿佛事不关己一样听着优雅的印地语,看着我的妻子忙忙碌碌。打完电话以后她向我通报进展,我感到一阵安心,就像孩子知道大人在商量重要的事情。

辛格警探直到八点半才来,在那之前,阿姆丽塔已经给加尔各答的三家大医院打了电话。不,昨晚没有美国孩子入院,也没有任何符合描述的白人孩子。

然后她打给了殓房。

我绝对不可能打出那个电话。我甚至无法站在她身旁看着她挺直脊背,冷静地询问电话那头睡意蒙眬的陌生人,我们孩子的尸体有没有在加尔各答的暗夜里被送到殓房。

答案是否定的。

直到她道谢挂断以后,我才注意到她的双腿开始颤抖。很快她的身体也抖了起来,然后是手,最后她不得不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我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她没有松手,还没有,但她轻轻把头放在我的颈窝里,我们拥抱着轻轻摇晃,什么也没说。我们轻轻摇晃,共同分担这份痛楚。

辛格警探没有带来新的消息。

他和我们一起坐在酒店房间的小桌旁喝咖啡。戴头盔的男人进进出出,送来文件,接受指令。

辛格告诉我们,机场和火车站的安全负责人都得到了通知。你们有孩子的照片吗?我有,是两个月前的。那时候维多利亚的头发比现在少多了,脸上的特征也不太明显。胖乎乎的圆腿下面露出橙色毯子的一角,那天是阵亡将士纪念日,我们一起去野餐,想起来恍若隔世。我真不愿意交出这张照片。

辛格又问了几个问题,反复安抚我们,最后他又走了。瘦瘦的警察小队长把头探进门里,用英语提醒我们有事就找他,他在隔壁值班。我们点点头。

白天一分一秒地流逝。阿姆丽塔叫了午餐,但我们谁也没吃。我冲了两次澡,时间都很长。但我没关浴室的门,以免错过电话或者阿姆丽塔说的话。我的身上还残留着昨晚留下的臭味,我感觉很累,仿佛灵魂已经脱离肉体。思绪不断原地打转,就像循环播放的磁带。

要是我没有去。

要是我没上那辆车。

要是我早点回来。

我关掉喷头,一拳砸在瓷砖上。

下午三点,辛格带着局里的两位警官回来了。其中一位警官不会说英语,另一位一口装模作样的伦敦腔。他们的报告毫无帮助。

那所大学里根本没有名叫M.T.克里希纳的老师。过去十年里有五位克里希纳在这里教过书,其中两位已经退休了,另外两位也有五十多岁了,还有一位是女的。

美国教育基金会印度分部没有任何有关克里希纳的记录。事实上,加尔各答根本就没有USEFI的办公室,他们最近的分支机构在马德拉斯。警察也打电话问过了,马德拉斯的人完全不认识什么克里希纳或者桑贾伊。他们没有派过任何人去加尔各答机场接我们,USEFI根本不知道我在印度。

加尔各答大学倒是有很多名叫桑贾伊的学生。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符合我的描述。警官们还在调查,但要联系上目前在册的所有桑贾伊,那可能要花费好几个星期,毕竟现在正当假期。

另外,的确有个名叫贾伊普拉卡希·穆克塔南达吉的学生,但他上个学期根本没有注册。不过大学的咖啡馆有个侍者两天前在他们店里见过穆克塔南达吉。

“那是在我跟他会面以后。”我说。

看起来的确如此。穆克塔南达吉给那位侍者朋友看了一张他买的火车票。他说自己要回家,回安古达村去。然后侍者再也没有见过这位年轻人。辛格打了个电话给贾姆谢德布尔的警监,对方答应发电报给杜尔加布尔的地方治安官。治安官会直接去安古达村找穆克塔南达吉,然后把他带回城里问话。周三下午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还要等到明天!”

“是的,卢察克先生。那是个很偏远的村庄。”

加尔各答的电话簿里有很多姓巴拉蒂的家庭,但我们联系上的所有家庭都没有二十多岁名叫卡马克雅的女儿。毕竟这个名字太不寻常。

“为什么?”我问道。

“我等会儿再解释。”辛格回答。

警方也联系了地下黑帮的线人,目前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但他们仍在努力。接下来警方还会讯问乞丐行会的人。

听完他们的报告,我的胃开始翻腾。“那骷髅外道呢?”我问道。

“什么?”另一位警官问道。

辛格用孟加拉语对他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转向我。“您必须明白,卢察克先生,从技术上说,骷髅外道的教派只是个——传说。”

“狗屎,”我说,“昨晚有人要杀我,这绝不是传说。我们的小女儿失踪了,这也不是什么传说。”

“您说得对,”辛格说,“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暗杀会、黑帮和所谓的骷髅外道有关。而且更复杂的是,为了镇住新成员或是吓唬普通人,很多犯罪团伙都会举行密宗式的神秘仪式,祭拜本土的神祇——在这个案子里,他们拜的是迦梨。”

“啊哈。”我说。

阿姆丽塔双臂抱胸,看着三个警察。“这么说,你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新消息?”她问道。

辛格瞥了另外两人一眼。“是的,没有进展。”

阿姆丽塔点点头,抓起电话。“是的,喂,这里是612号房间。能帮我接一下新德里的美国大使馆吗?是的,这很重要,谢谢。”

三位警察眨了眨眼。我把他们送到门口,阿姆丽塔在电话旁等着。另外两个警察先走一步,我把辛格留住了。“卡马克雅·巴拉蒂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辛格摸了摸胡子:“卡马克雅……这个名字在孟加拉并不常见。”

“为什么?”

“这是个宗教性很强的名字,她是……雪山神女的化身之一。”

“你是说迦梨?”

“是的。”

“那么它到底哪里不寻常,警探?毕竟满大街都有人叫罗摩或者克里希纳。”

“是的,”辛格摘着袖口的线头,手腕上的钢镯闪闪发亮,“是的,但卡马克雅,还有它的变体卡马克斯,这两个名字跟迦梨非常可憎的一面有关。人们曾在阿萨姆邦的大庙里尊奉这位神祇,他们的一些仪式相当不健康。多年前这个邪教流派就已被禁绝,他们的神庙也荒废了。”

我不为所动地点点头,走回房间,冷静地等待阿姆丽塔打完电话。疯狂的大笑在我脑海中不断积聚,愤怒的尖叫左冲右突,随时可能挣脱牢笼。

漫长的一天终于挨到了下午五点,我下楼走进酒店大堂。电梯里我感到一阵阵幽闭恐惧,几乎无法呼吸。但大堂也好不了多少。我在礼品店买了一支雪茄,但店员老是盯着我看,助理经理同情的目光也始终粘在我的身上。我觉得大堂里有对夫妇正在低声谈论我的事情,花园咖啡厅的几位侍者探出头来望着我指指点点,这恐怕就不仅仅是我觉得了。

我匆匆向六楼退却,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释放压抑的精力。英式的六楼其实是七楼,这种叫法头一回让我有机会多锻炼了一下。冲进六楼走廊时,我浑身冒汗,气喘吁吁。阿姆丽塔快步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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