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沉默。
卿浅动作很轻地把糖罐子盖上,站回砂锅前,低着头沉默地熬粥。
水汽蒸腾间,她的眼眸仿佛覆上了一层朦胧薄雾,看着就——
不太高兴。
察觉到自己的表情管理有失控的趋势,江如练连忙背过身,紧咬着唇,将笑声死死憋住。
师姐大概是喝了太多药,被苦到了。
可停云山的物资由内务阁统一采购分配,每座峰定量,如果有别的需要可以自己去买,或者给钱让内务阁帮忙带。
江如练就很自由,不仅到处吃喝玩乐,还时不时地买点亮晶晶的石头。
而停云山上下都知道,大师姐不贪图物欲,每次都和其他弟子领同样的物资,堪称楷模。
现在“弟子楷模”因为恪守门规不能下山,又不好意思托内务阁买糖,只能每天早上偷偷来膳坊顺一勺吃。
空气中的竹米香渐渐浓郁,只不过这次掺上了点甜味。
江如练知道卿浅这是在给自己熬粥。
“会补上。”
身后传来卿浅的声音,像是被闷在砂锅里,低沉得很。
江如练正想说没事,圆脸蛋的小厨娘就兴冲冲地跑进来,探头问:“抓到了吗?欸?大师姐?”
小厨娘眼睛也瞪得圆溜,有些摸不清楚状况,只好不知所措地看向江如练。
“误会。”江如练噙起笑,温和地解释:“我最近想吃点甜的,青萝峰又没糖了,只好来膳坊借点。忘了和你说,实在抱歉。”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抱歉,叹气:“都怪我没注意,还在奇怪师姐最近起得好早。”
卿浅默不作声,却在江如练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红了耳垂,白雪里透出些许胭脂色。
小厨娘没做他想,轻易就信了江如练的话,还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呀。你要是想吃甜的直接来膳坊,我给你做甜糕。”
她余光瞥见卿浅要将熬好的粥装进食盒里,又咋咋呼呼地喊住:“唉,大师姐我来帮你端,小心烫手。”
这场“误会”就此化解,临走前她还不忘给江如练和卿浅一人一块桂花糕。
等回到青萝峰,泥炉上的药刚煨好。小厨房里一股酸苦的味道,江如练闻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可身边人皱了皱眉头。
眉间的那道折痕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江如练望见了,她又想笑。
有人今早没喝到糖水,会不会独自郁闷一整天?
她将自己的桂花糕、连同昨天那份全都塞到卿浅手上:“师姐吃点东西再喝药吧,空腹对胃不好。”
卿浅想拒绝,奈何手被牢牢按住,根本不允许她推脱。
最后卿浅只好收下,垂眸轻声道:“谢谢。”
一张小桌,两人相对而坐,江如练看着卿浅撕开油纸,小口小口地吃桂花糕。每一口都要细品好久才肯继续。
桂花的香气和甜甜的竹米粥混合,冲淡了四周的苦味,以至于呼吸都是甜的。
太怪了,江如练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她都还没有喝到粥,怎么就觉得自己快被甜化了,连带着心脏都软胀。
江如练沉迷于看卿浅的吃东西,赤|裸|裸的眼神完全没有任何掩饰。
卿浅吃完两块桂花糕,她的粥都还一口没动。
随后就见卿浅顿了顿,将最后一块推到自己面前,解释道:“吃不完。”
这糕点也就两寸长,怎么可能吃不下。
或许是因为自己眼巴巴地盯太久,被卿浅误认为是想吃。
江如练望着那块被让来让去的桂花糕,心跳如擂鼓。真的会有人这样可爱。
人形的心脏跳这么快不会死掉吧?
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脑子不加思考就开口:“我可以抱师姐一下吗?”
说出来后卿浅和她都是一愣。
儿时的每一次拥抱,最后她都会被卿浅轻轻推开。
现在卿浅也是蹙眉拒绝:“不可以。”
只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她补充了一句:“抱歉,我不习惯。”
措辞和语气都客客气气。
江如练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跳得欢的心脏当场被击毙。
不敢看她,还坐不安稳:“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一次的失落来得比以往都要浓厚,仿佛被浪潮淹没不能呼吸,快要将她溺死在这里。
好在江如练心大,很快就收拾好情绪,去内务阁付买糖的钱。
从冰糖到蜂蜜,从山楂到果脯,全是些甜腻腻的吃食。还每个月都要,路过的小厨娘看了都直咋舌。
“这些买来做什么?”
江如练淡定地微笑:“买来吃。”
后来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全停云山都知道了,青萝峰上的凤凰嗜甜,一顿不吃都不行。
消息传到卿浅耳朵里,引得她咳了好几声,把负责治疗的医修吓了一大跳,以为大师姐病情又加重了。
当天她就找上江如练,认真地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本来在玩火的江如练顿时停下动作,按耐下激动的心情,有些不敢相信地确认:“一起?”
卿浅颔首:“嗯,一起去藏书楼学习。”
江如练:……
心情大起大落,她被卿浅弄得没脾气,又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最后还是乖乖答应,去做师姐的小尾巴。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卿浅这次在停云山养了好久,所以江如练和她相处的时间都多了许多。
她累日的试探喜好、殷勤送礼似乎有了效果。好像穿过了两人间的玻璃,触摸到了卿浅的另一面。
比如,青萝峰的竹林里,那两只空着的瓷碗是卿浅放的。
散步时她会带上撕碎的肉条,来喂流浪的小猫,然后趁此机会摸摸小猫头。
江如练就生气,她也每天睡屋外的梧桐上,为什么师姐不摸她的头。
又比如她在下雨天总是会多睡一个时辰,这个时候去打扰绝对会被赶出房间。
时光如溪水一般淌过,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日出和日落,江如练却对此乐此不疲。
她觉得自己应该对卿浅有些别样的好感。
否则那天在藏书阁,卿浅没什么顾忌地叼着半块糖糕,俯身落下一道道朱批时,她怎么会被阳光晃了眼,竟然想去尝一口她唇上的糖。
“错了,原文是情浅方能忘我,是‘情’不是‘卿’。”
卿浅勾出错字,不轻不重地批评:“你默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你,江如练眨眨眼睛,乖乖重新誊抄一遍。
在想如何才能把师姐眼底的细碎光芒捞起来珍藏。
可惜这样的日子好景不长,入了冬,突然有消息说北边出现了一只幼年穷奇,已经吃掉了不少人。
成年的穷奇毁掉几座城池不在话下,危害无穷,附近的仙门派出几队弟子,准备将其就地诛杀。
停云山领队的是两位峰主,再往下就是卿浅和一众弟子。
这种活动没人会叫上江如练,但江如练死活要跟着去,抓着卿浅的行李不肯放:“我担心师姐。”
穷奇危险,谁知道那两位峰主靠不靠谱?
卿浅摇头,不松口:“人多,不会出事。”
江如练极其不要脸,放软了声音撒娇:“可我最近在换羽,离不开人。”
度过这次换羽期,她就是一只成年凤凰了。
“停云山到处都是人。”
卿浅无动于衷,索性松开手任江如练抓着,自己先去收拾其他东西。
等她回过头,正见一只红色小鸟撅着屁股往行李里钻,尾巴稀疏,没多少毛。
“江如练。”
江如练急忙蹬爪子,成功把自己塞了进去,随后从行李中探出一只小脑袋,努力睁大眼睛装无辜。
头顶的呆毛一晃一晃的。
僵持片刻,卿浅妥协地叹了口气:“去也可以,别擅自行动。”
小凤凰欢快地“叽”了一声。
*
人族的策略是瓮中捉鳖,早早地布下缚阵,摆好了架势。
天上的鹰隼盘旋了好几圈,飞落到江如练肩上。
江如练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收敛,最后直接冷下脸,质问道:“谁给的情报?”
卿浅蹙眉:“怎么了?”
“这是一只成年穷奇,我们拦不住它,得撤。”
妖族成年之后各方面能力都会大幅度提升,更何况那是上古凶兽穷奇,强拦必定会损失惨重。
可领队一扬拂尘,并没有理会江如练的建议。
“它在往宁城去,传我命令,决不能让穷奇再往前半步。”
江如练还没反应过来,卿浅及一众弟子就已经颔首应是。
她满脸不可置信,气得想骂人。
她要是再多活个几百年,到还有一战之力,可现在上去不就是找死吗。
妖族都懂得趋利避害,怎么这些向来以智取胜的人就学不会?
负责探路的弟子匆忙而来:“长老,那只穷奇根本不按设想的走,这样下去它就要绕过我们的埋伏了!”
不借助阵法和工具,人族的伤亡只会更多。
“我——”
卿浅刚开口便被江如练打断:“我去引开它。”
一袭红衣的女子在一众人中太过显眼,领队的长老上下打量完,默许了这一计划。
江如练轻笑了一下,如果阻止不了危险发生,不如努力把损失降到最低。
她转身就走,卿浅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师叔!”卿浅急促地出声。
老者瞥她一眼,平静道:“她比你合适。”
他望向地平线,远处的树林中不断有飞鸟惊起,生着双翼的巨虎约有十几米高,正在用爪子清理出道路。
它的力量得天独厚,哪怕知道前面有不少人族修士,依旧满不在乎。
庞然大物步步逼近,有弟子已经开始发颤。穷奇却突然扭头,追着什么东西就去了。
比起弱小的人族,吃了能大补的亚成年凤凰更能引起它的注意。
赤色小鸟灵活地在爪与牙齿之间穿梭,无论穷奇多快,总是差那么一丝。
这无疑让穷奇恼怒不已,不管不顾地追着它跑,一路上不知撞毁了多少树。
它太专注,没注意地上的缚阵,等赤色锁链出现时才惊觉自己中了人类的诡计。
区区人类也敢!
“吼!”穷奇愤怒地往前一拍,掀起一阵狂风,将赤色小鸟吹翻在地上。
江如练变回人形,轻嘶了声,没空管自己的伤势,爬起来就要躲。
哪曾想,同样的锁链再度出现,这次却对准了自己人,缠住了江如练的身体。
江如练忍不住低骂一句。
怎么就忘了,这是针对妖族的缚阵,对穷奇管用,对自己当然更管用。
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穷奇巨大的爪子当头拍下。
千钧一发之际,有一片轻盈的雪兀自闯入视线。
她乘着风跃上穷奇头顶,背手拔剑后,耀眼的剑光刺向它的眼睛。
穷奇动作凝滞,江如练则趁此机会烧断锁链,往外一扑,避开了这一掌。
“吼——”
刺耳的尖啸于耳边炸裂开,剑刃在灵压下寸寸折断。
穷奇被彻底激怒了,甩头跺步,地面龟裂出深痕,这一片缚阵也因此被破坏。
卿浅处于灵压中心,就像折了翅的白蝴蝶,不受控制地从高空跌落。
灵气搅弄起的疾风呼啸而过,所到之处树木摧折。
它依旧不肯放过这两只胆敢挑衅的蝼蚁,凝结出无数的冰锥,铺天盖地。
那抹白影堪堪躲过冰锥,还没落地,又一道灵气紧接而来,朝她狠狠压下。
眼见卿浅就要落入地缝中,江如练的心脏也跟着跳停:“师姐!”
她几乎没有犹疑,一跃而上,在半空中接住卿浅,只需一步就能踏上地面。
却有赤色锁链自残缺的阵法中飞出,锁住江如练的脚,同时也限制住了她体内的灵气运转。
她的眼眸覆上一层浅金色,只来得及张开羽翼做缓冲,并把自己垫在卿浅身下。
“砰!”
裂隙底部被砸出一个浅坑,溅起纷纷碎雪。
江如练闷哼一声,将怀中人抱得死紧。
骨骼在巨大的撞击力下从中折断,尖利的冰棱尽数没入血肉,洞穿翅膀、从后背刺入,几乎把整只妖钉在了地上。
她仰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地缝在她眼前缓缓合拢,最后只留下薄薄的一条线。
穷奇是想把她俩困死在里面。
等炽热的凤凰血融化身体里的冰棱,江如练揽着卿浅,慢慢往后蹭,最终靠着岩壁呵出一口热气。
卿浅毫无反应,江如练又连忙去探查她的情况,发现只是力竭晕倒才放下心来,闭上了眼睛。
她也没力气了,到处都疼。
时间在流逝,她体内的血好像也在跟着流逝。
因为凤凰血,四周的温度算不上冷。
江如练还能胡思乱想一下,自己弄成这样,待会儿会不会被师姐责备。
没过多久,卿浅睫毛微颤,还没睁开眼就想要起身,奈何腰上缠了只手,根本动不了。
身后是柔软的热源,在这寒天雪地里甚至有些滚烫。
她哑声喊:“江如练?”
“嗯,我在。”
江如练的声音比她还低。
卿浅只记得自己脱力,不得已从穷奇身上摔了下来。
这么会到这里,还被江如练抱着?
卿浅试着运转灵气,然而灵脉使用过度,现在一丝都挤不出来。
更别说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皱眉去扒拉腰上的手:“你先松开。”
“嗯嗯。”
有妖表面答应,实际上动都不带动的。
江如练头有些晕,幸好按住虚弱的卿浅还不成问题。
指不定师姐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她好像是随口问:“为什么师姐要去救那些陌生人?”
江如练猜对了一点,卿浅的确蹆软,自觉还得再调息片刻。
横竖都挣不开,卿浅索性破罐破摔地靠着江如练躺好。
想了想回答道:“宁城里有最大的藏书楼,几百个各司其职的工匠,刚出生的小孩,还有……很有名的百年老店,只卖糖葫芦。”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责任感,最后只能说:“这是我该做的事。”
江如练不说话了,她没有因失血过多而失温,反而体温越来越高,这是身体里的凤凰火濒临失控的前兆。
她确实不能理解人族所谓的牺牲,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问:“那师姐尝过宁城的糖葫芦吗?”
“还没有……”
江如练倾身,将头埋在卿浅的后颈边,喟叹:“那这也是我该做的事。”
苍生和她没有关系,但如果是为了师姐没尝过的糖葫芦,还算值得。
“……”
卿浅正觉得奇怪,明明是数九寒天,为什么这样暖和。这种暖和区别于炭火,像春日的阳光,舒适得恰到好处。
她四周的冰棱因为高温融化,水珠滴落到卿浅脸上。
卿浅伸手一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江如练?”
平时总是会积极回应她的妖,现在只能轻哼一两声。
她强撑着起身,手刚挨着地,就触碰到了温热的粘腻液体。
是血。
这次她轻易挣脱出江如练的桎梏,借着昏暗的光线辨别出颜色,四周的积雪被血融出一片空地,全是已经干涸的暗红。
而江如练半阖着眼,呼吸已经微不可察。
卿浅直接半跪下去,撕开自己的衣服去给江如练包扎。
然而摸到后背上,才发现全是淋漓的血洞,让人无处下手。
她一阵恍惚,突然想不出该怎么办。
洞穴里有风,或许地缝并没有完全闭合。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不能再等下去了。卿浅当机立断地背起江如练,沿着风吹来的方向寻找出口。
因为呼吸间尽是冰冷的寒风,她的嗓子似乎有些不堪重负,却还是颤声道:“江如练,别睡,你和我聊聊天,随便什么都好。”
“我翅膀好像断得有些厉害,变不回凤凰了。”江如练先前试了试,换来的只有钻心的疼。
“没事,你不重。”
甚至轻得有些让她心慌,好像能一个不注意就能消失在空气里。
“那、我教师姐凤凰的语言吧。”
风好像渐渐停了,卿浅强迫自己冷静,五感在这一刻提升到了极致,去捕捉任何可能的异动。
“你说,我都记着。”
“打招呼就是,啾。警告,是咕咕。表达快乐,就啾三声……”
江如练的语速越来越慢,明显是在硬撑着。说到最后,只能勉强发出几个音节。
“啾啾啾,啾。”
人类的声带模仿不出凤凰那种婉转清脆的啼鸣,江如练说起来更是吃力,听起来有些好笑。
可卿浅听得懂,江如练的意思是,她现在很开心。
甚至连尾音都是上扬的。
傻子才笑得出来,她也不怕有什么后遗症,羽毛长不好,以后指不定秃一大片。
卿浅眼前逐渐模糊,只有不远处的光源始终清晰。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踩进雪地里的。
漫天的雪和月光一道落下,却没有一粒沾湿她的衣裳。
她抬头,看见了艳红色、泛着微光的羽翼,还有上面触目惊心的血。
“下雪了……”江如练这样说。
她把翅膀往前拢了拢,一截断骨突兀地从血肉中支棱出来。
“我给师姐遮遮。”
卿浅喉咙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每一片都扎得她生疼。
疼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争取下一章刀完(握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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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卿浅最后背着江如练,在雪地里走了十几公里才寻到了大部队。
到时才知他们和穷奇的战斗结局惨烈。
临时搭建的营地里,或躺或坐的伤者,四处奔忙的医修,嘈杂无比。
卿浅寻到停云山的医修,还没开口,对方就先一步惊喜道:“大师姐!太好了,你没出事!有没有受伤?需要帮忙吗?”
卿浅摇头,把江如练小心翼翼地放到草垫上:“先救她。”
她声音嘶哑,衣服也撕破了、粘着血和泥,像是跌落凡间的谪仙。
可谪仙不会有那样仓惶的神情,咬着唇半跪在床边,眼角的小痣似乎都被染红了,盈盈如泪。
医修不敢怠慢,连忙查看江如练的伤势。
“这、这,怎么伤成这样。”她从来没有治过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人族的药能用在妖身上吗?”
卿浅直接答:“能。”
她的眼睛就没从江如练身上挪开过,抓着手腕不放,似乎正在感受她的脉搏。
医修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翦开江如练的衣服,拿出银针照着人类的穴位止血。
再用毛巾沾上纯度极高的白酒,缓缓擦拭伤口。
那对羽翼扑扇了一下,似乎被弄疼了。
医修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江如练居然还醒着,只是双眸涣散,没有焦距。
没见过流了这么多血,还没晕过去的妖。
她皱眉,悄声和卿浅说:“师父讲过,很多妖都会在受伤时藏到安全的地方,靠深眠来加快伤势的恢复。这是他们的本能。”
“难道凤凰不是这样子的?”
“……”
卿浅的心脏似乎被揪住了。这只凤凰讲了一路的话,从最开始的啾啾啾,到后面开始讲自己游历过的地方。
她从来不知道,这只凤凰已经去过许多个远方,从高山到深谷,每个都如数家珍。
慢得一分钟只能讲两三句话,却还是在坚持。
因为自己让她别睡。
卿浅又觉得眼睛酸涩,将手覆在江如练双眼上:“可以休息了,对不起。”
“我睡醒,师姐还在吗。师姐可不可以陪我一会儿。”
江如练越说越觉得心虚,她动了坏心思,居然想挟恩图报。
卿浅颤声道:“在。”
她说完,江如练僵硬的羽翼缓缓垂落,呼吸轻但悠长,很放心地睡了过去。
医修这才开始动手缝合伤口,再找来灵草,以灵气调和成药膏敷在患处。
处理完毕后她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斟酌着开口:“姚师叔为诛穷奇与它同归于尽,姜师叔也重伤昏迷。队伍现在群龙无首,还请大师姐定夺。”
各大仙门都有或轻或重的伤亡,停云山派出去的人各有损伤,吴钩峰更是失去了一名峰主。
他做出了相对正确的决定,以最小的牺牲诛杀了一只成年穷奇,保下宁城,自己也身死道消。
卿浅无法评判对错。
她只是沉默地浸湿棉帕,替江如练清理身上的血迹。
棉帕拂过江如练的羽翼,带出一支飞羽。
比其他的羽毛质地更硬,也更加鲜艳,只有成年凤凰才会拥有。
只是还没来得及替换掉旧羽,它就连根脱落了。
“大师姐……”医修再次上前。
卿浅攥着那支飞羽,指甲已经嵌入肉里还浑然不觉。
半响,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人也有些失魂落魄:“我不会走。”
“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
*
江如练这一睡就是整整三年,如同陷入了冬眠,身体已经恢复了,意识还在沉睡。
对于妖族来说,三年不值一提,不过是一场梦。
可卿浅在等待中看完了停云山所有关于妖怪的书。
羽族在换羽期骨折,会不会因此留下后遗症?羽毛还能不能长齐?
看完还是不知道,人族写的书不会记载这些。
她只记得江如练很期待成年,一天有事没事就会梳理羽毛,为了毛色鲜艳连最讨厌的蔬菜都会吃上几口。
于是卿浅也按照江如练的办法给她梳羽,怕江如练醒来找不到她,推掉了大部分师门任务。
每晚与她抵足而眠,偎着温热的身躯,夜里再也没被冷醒过。
江如练醒来的时候卿浅正在一旁看书。
“师姐……”江如练尚在恍惚之中。
卿浅合上书,闷闷地“嗯”了声。
“我的翅膀还有救吗。”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昏迷之前,第二句话就问到了自己最在乎的翅膀和羽毛。
卿浅面不改色地答:“全秃了。”
“嗯……嗯?!”
她看着某只凤凰猛地蹿起来,变回了原形,左扭又扭去看自己的尾巴和翅膀。
发现没事,是自己被卿浅骗了以后后,气得喳喳喳叫。
卿浅摊开手,声音里带了层淡淡的笑意:“要出去晒晒太阳吗?”
愤怒的小叽叫戛然而止,江如练试探性地往前跳了几步。发现卿浅没动,她就主动低头,欢快地蹭了蹭卿浅掌心。
一切又走回了正轨。
卿浅还是读书、练剑、出任务,江如练依旧违规违纪,做卿浅的小尾巴,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能抱一下师姐。
直到某一天,江如练违反门规被逮住了。
私自下山是小,又放走了蘅芜峰的丹鹤才是大事。
蘅芜峰主没罚江如练,反倒是以“管理不严”的罪名让卿浅面壁思过三天。
江如练恨得牙痒痒,最后还是乖乖待在青萝峰,此后再也上过蘅芜峰,更没有私自下过山。
她好像在努力学着做人,和卿浅一起去完成师门任务。
百年光阴里,走过无数个人类的城池、看过同样的日出日落。被妖怪骂“羽族的叛徒”也毫不在意。
但有人在乎,甚至越来越在乎。
那天,江如练按照惯例混在一群弟子里听晚会,懒洋洋地打哈欠时,从余光中望见了路过的卿浅。
当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准备和师姐打招呼。
卿浅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刻意忽视了江如练,转过头快步离去。
江如练摸不着头脑,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耐着性子熬完集会,溜回青萝峰准备找师姐问个清楚。
红衣灼灼,蹁跹穿过竹林,没找到卿浅,反而看到了一个她最不想见的人。
明月清风之下,白云歇随意地坐在亭子里,面前摆了一盘棋、一壶酒。
随后朝着自己遥遥举杯,笑容清朗:“凤凰,好久不见了。”
她发带散在身前,脸颊上晕开了酡红,眸光潋滟,看起来像是微醺。
江如练则如同见了鬼:“谁跟你好久不见!”
她巴不得白云歇不要回来。
白云歇晃了晃手中酒杯,笑意不改:“哎呀,怎么一见面就这么暴躁呢。你都不关心一下你师尊去哪了?”
“谁是你徒弟!”
江如练大声反驳,这坏女人每次一见面不是让自己认师尊,就是强行把自己当徒弟。
实在是脸都不要了。
白云歇非但不恼,还笑出声来,就像是被江如练这副炸毛的模样逗乐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地说:“我给人间的新皇指了条明路,让他派人手打通蜀郡到西域的道路,贩卖茶和丝绸,就能迅速积累起大笔的财富,组建军队。”
完全不知道这女人成天脑子里装的什么,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别接她的茬。
然而江如练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白云歇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破口大骂。
“蜀郡的山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你知不知道修栈道要死多少人。”
她要不是卿浅的师父,江如练肯定会飞过去叨她的头。
“你还真是没变啊。”白云歇又倒了杯酒,放下酒壶时没控制好力道,发出了重重的磕碰声。
她仿佛醉得不轻,眯着那双桃花眼,狐狸似的。
“几万人的牺牲造福后代百年,不亏。”
江如练无法理解这种想法。
她虽然是妖,但潜移默化下已经养成了随手帮一帮人族的习惯,更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自己喜欢把性命当棋子。
“疯子。死的不是自己人,你不心疼。”
白云歇皱起眉,假装难过地叹道:“你这样说我可是会伤心的。”
“人族没有妖族的生存天赋,只能在天地间苦苦挣扎求生。古往今来哪一次发展,不是沾满了血泪?”
江如练懒得理论,只想快点走掉,去找卿浅,然后大说白云歇的坏话。
奈何白云歇明显不想放过她,话唠得不行。
一边下棋,一边道:“终有一天,我们没有羽翼也能翱翔九霄,没有四蹄也能日行千里,没有鱼鳃也能深潜入海。”
听着倒是好听,不过最后能实现几分?
江如练目露不屑:“嗤,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达成这个目标。”
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啪”的一声清脆声响。
白云歇慢悠悠地摇开折扇:“哎呀,十年太急,百年太短。我辈所谋,应在千秋。”
“赶紧去做你的千秋大梦,不要在我眼前晃。”
江如练这下是真的厌了,转身就要走。
却听白云歇忽地道:“凤凰,我给你准备了两份礼物。”
“不要,你自己拿回去玩吧。”
白云歇不是个好人,她的礼物肯定也不是个好东西。
谁知道收了会不会被折磨?
某人把折扇摇了又摇,语调带上了戏谑:“啧啧,你再这样嚣张我就把卿浅派往长白山吹冷风。”
焯!
凤凰猛地回头,炸毛:“变态吧你!”
她真的很想给白云歇叨上几个大包,拳头都握紧了。
白云歇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突然抬手,把折扇丢了过来。
力道不重,江如练轻松就能接住。
这是白云歇一直带在身边的物件,也是她的武器。
上好的白色缎面上,用潇洒的字体写着一句词——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
江如练当即就要扔回去,却被白云歇出声拦下。
“你拿着,以后见到了顺眼的停云山掌门,就替我送给他。”
这话听得江如练浑身不舒坦,皱眉不满:“这种破事你自己去做。”
“我做不了。”白云歇抬眸,她不笑的时候就像换了个人,眼底埋着江如练看不懂的情绪。
她拈起酒壶,再倒不出一滴酒来,终究长叹了口气。
竹林里只听得见沙沙的风声。
气氛如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刚因安静沉下去,又被白云歇的击掌声惊起来。
她站起身,拎着酒壶晃荡过来,带着些许酒气:“哎呀,我的卿浅乖徒儿呢?”
“你能不能滚!”
吵吵闹闹,竹林里惊起一大片飞鸟。
那是江如练最后一次和白云歇吵架。
作者有话说: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水调歌头·壬子三山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上作》辛弃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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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2-09-2118:27:24~2022-09-2300:30: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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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江如练再一次听到白云歇的声音,是在她找到卿浅之后。白云歇还不让她跟着,把门一关,要和卿浅单独谈话。
这怎么行!她当机立断,变成凤凰飞到屋顶。
轻轻推开一片青瓦,探进半个小鸟头,偷窥这俩人在干嘛。
她选的位置不好,只能瞅见一截雪白的衣摆。
而后是卿浅平静的声音。
“我想恳请师尊,把江如练从停云山除名。”
除名。销毁魂灯、划掉弟子名册上的记录,从此以后就与停云山两不相干。
江如练偏头,每个字排着队从她脑海里滚过,落进心里,一阵噼里啪啦乱响。
百年光阴过去,她们明明已经默契到可以同时出招、并辔比肩,也曾力竭到仰躺在地上,有一句没一句的瞎聊。
为什么又突然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白云歇像是打了个哈欠,语调慵懒。
“我可管不住那只凤凰,就算除名了,她也不会走。”
“可是——”
卿浅的话明显带上了焦急,却被白云歇轻巧地打断。
“卿浅,凤凰从来自由,你觉得她是因何停留在此?”
“……”
江如练整颗心都被卿浅的沉默淹没了。
师姐聪慧,应该知晓她对自己有多重要。最后却还是选择了疏远。
她果然不能接受与妖太过亲密。
房间里静得像潭深水,而江如练觉得自己在坠落,越往下、越窒息。
她一刻也待不得了,振翅飞出屋顶,向远处的山峦掠去。
卿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现那只小凤凰。
她从来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道路,哪怕它千篇一律,也好过在这漫长的一生中无目的的梭寻。
她的道路对于江如练来说,不仅坎坷还遍布荆棘。
白云歇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抬手想晃扇子,摸了个空才想起,扇子被送出去了。
她看着底下一言不发的卿浅,最后轻笑着嘱咐:“切记,我给你的剑穗不能离身。”
卿浅垂眸,好半响后才答了个“是”。
她有些恍惚,连白云歇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只记得白云歇说:“如果以后我的亲友犯了错,你无需顾忌我那几两颜面,可按规矩处置。”
卿浅长长地呵出一口气,最后提剑出门。
月色照往剑锋,一晃满目的光,她便想起那道托着腮、看她练剑的红色身影。
起势掀起满地落叶,纷纷落下时恰如江如练为她撑伞挡过的雨。
出招疾若电光,将竹叶一分为二,她和江如练分享过同一串糖葫芦,还有桂花甜糕。
收剑,万籁俱寂。
她们做尽了师姐妹该做的事,她作为师姐,却生出过难以启齿,且不属于师姐妹关系的希冀。
她贪恋江如练的怀抱。
每当夜里风冷,思绪不经意间便会滑向那个诛杀穷奇的雪夜。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江如练便会给什么。
可她不能这样做。
困住江如练的不是缚妖的法术,不是停云山,更不是世俗的目光。
她如同候鸟一般,无论飞到多远的地方,最后总会回到青萝峰、回到自己身边。
自己才是江如练的囚笼。
这一认知让卿浅骤然失了力气,手中的剑摔落在地。
思绪如同绞死的结,要如何才能打破江如练的枷锁?
既然找不出解法,那便索性斩断。
卿浅这样想。
*
江如练而后照常去找卿浅。
她的难过像是层油花,浮在表面上,只是说说而已。
把头埋翅膀里一夜后,第二天还是忍不住想她。
然而有些事情确实变了,江如练只能不明所以地看着卿浅逐渐疏远她、拒绝她。
而她并非一贯的好脾气,再怎么忍耐也会有失控的那一天。
在一次危险妖怪名单的整理过程中,江如练发现钦原一族被标记为“极度危险,建议诛杀、控制数量”。
而原因是钦原喜好捕捉人类,来喂给他们刚出生的幼崽。
她手里懒散地登着记,嘴上随口道:“善恶是人族创造的词汇,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按照人族的想法划分妖怪。
可对于妖来说,人类是好获取的食物、可以打发时间的玩具。”
“他们抓捕、玩弄人类,就和猫抓老鼠一样,不过是本能罢了。”
“……”
卿浅的笔一顿,在纸上晕出大片墨点。
江如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论并非处于人族的立场。反而对人族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当时就后悔了,她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卿浅撕去被墨水弄脏的那一页,继续道:“你没说错。”
“不是,对不起师姐,我——”
江如练慌里慌张地想要解释,却被卿浅打断。
她眸光沉静,语速不急不缓:“你没错,不用道歉。人与妖的确不同,比起待在停云山,你更适合自由。”
自由?
江如练的瞳孔刹那收缩,又恢复原状。她撑着桌子探身,眨也不眨地与卿浅对视。
“说了那么多,师姐还是想赶我走?”
猛地缩短的距离,和江如练眼中不加掩饰的偏执令卿浅微微皱眉。
她直觉其中有误会,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而且,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那么清楚,多一点都会平添不切实际的希望。
但她还是说:“并不是要赶你走。只要我在,青萝峰永远对你敞开。”
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江如练心里憋闷得很,分不清其中掺了几分真心。
那师姐会对我敞开心扉吗?
“我明白了。”她深呼吸,丢下没做完的工作:“我这就走。”
江如练承认自己当时是在和卿浅赌气,哪怕她知道,师姐绝对不会追出来。
她跑出去整整大半年,四处游山玩水,起初还玩得很放松,到了后来便开始不安。
担心师姐晚上睡觉不盖好被子,担心她又发了烧,喝完药没人给她准备糖。
大妖向来能屈能伸,和人族相比,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不要脸。
她第无数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当晚就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返程。
却在回去的路上听说,九婴要袭击停云山下的平安镇。
“嗡——”
大脑里瞬间充斥着蜂鸣,江如练以最快的速度飞回去,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平安镇几百口人无一幸免,连哭声都没有。
街道和楼房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碎成粉尘,曾经熟悉的一切都被损毁殆尽。
随处散落的肢体,和破烂的布偶小老虎构建出另一幅地狱图景。
而卿浅跪坐在废墟中,衣上满是尘灰,左肩更是被血晕红了一大片。
双目空洞无神,像是被丢弃在地上的布偶。
她在自责,怪自己能力不足,护不住那些普通人。
江如练声音带着颤:“师姐?师姐!”
卿浅闻声转过头,苍白嘴唇翕动,轻唤:“江如练。”
“我在。”
江如练强行按下内心的慌张,去查看卿浅的伤势。
原本的灵脉宽阔且干净,此时却沾上了黝黑的妖毒,腐蚀着身体。
“我给师姐疗伤。”
她捉过卿浅的手腕,凤凰火还没放出来,后者就一点点的从她手中抽离。
江如练愣愣地望着卿浅。
“不必了。”
卿浅捂着肩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早在中妖毒之前,她的灵脉就已经开始枯竭碎裂,以此支撑的生命已经快到极限。
她没有理会江如练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独自向前走。
她已经束缚了江如练好几百年。难道还要再让江如练搭上一条命?
“师姐?”江如练的手顿在空中,仿佛想要留住什么。
终究抓了个空。
*
江如练猛地从小憩中惊醒,想起自己还在车里时顿时松了口气。
太吓人了,当初那场面她可不想再重复体验一遍。
腿被压得有些麻,她低头才发现卿浅还没有醒。
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
江如练摸了摸衣兜里的木匣子,顺便轻柔地拍拍卿浅的背,想哄平她眉间的折痕。
挖出了九婴的妖丹,她也不知道师姐会不会原谅她当初的所作所为。
她将卿浅之后的冷漠,大部分归咎于自己当初的负气离开,没能及时赶回来,以至于平安镇损失惨重。
自己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城市,卿浅也悠悠转醒。
抬手打呵欠,眼里就沁出了些许水润的光泽。自己坐不稳,三番四次要往江如练身上靠。
江如练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坚定了要问清楚睡这么多怎么回事的决心。
“师姐做噩梦了,怎么一直皱着眉?”
“嗯……”卿浅漫不经心地揪江如练的衣摆,掀起外套,去勾里面的毛茸茸羽衣。
“我在想,怎么劝你和停云山决裂。”
非常平静,且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
江如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之前的谈话,她已经知道了卿浅没赶她走的意思。
只是这种直白的态度她还没完全适应,有些吓妖。
卿浅还在慢吞吞地絮叨,话比从前翻了好几倍。
她提出疑问:“为什么会觉得离开停云就不能来找我了?”
“停云山的护出大阵拦不住你,就算你做了一方妖王,也可以来。如果怕旁人说闲话,可以悄悄地来。”
在前面开车的顾晓妆不敢说话,甚至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悄悄见面,那不就是偷情?
“实在不行,你可以把我带走。”
顾晓妆:“……”
这是自己可以听的内容吗?!
作者有话说:
如果卿浅早先这样说,那后续就会变成《正派大师姐和妖王师妹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其中包括偷情(?),强取豪夺(bushi),反目成仇(其实背地里好得很)。
停云山上下都觉得大师姐为了天下苍生,不惜献身妖王,呜呜呜,他们每天努力练习只为救出大师姐。
实际上只有妖王知道,某个人躺床上,吃糖连手都懒得伸,开口就是:“不想回去,你再靠过来一点。”
嘻嘻嘻嘻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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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带走?”
江如练听得一愣一愣的:“带走干什么?去山下吃糖葫芦吗?师姐喜欢停云山,为什么要走?”
卿浅抬眸盯着江如练头顶看,看她有没有长呆毛。
这妖的脑回路相当奇特,很可能会把强取豪夺、黑化禁锢的戏码演成三岁宝宝巴士。
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强势一点。
卿浅没回答,垂头独自思忖,难道是自己方法不对?
车子开进了市区,顾晓妆听后面没说话了,才谨慎地问:“江队,我们要找的大妖在哪?是不是要先去妖盟?”
江如练摇头,把思维拉回正轨上:“不用,去市野生动物园。”
顾晓妆:?
顾晓妆而后才知道,原来那只大妖真的在动物园。
她借着江如练的术法隐匿身形,穿过围墙一路来到熊猫馆。
馆内陈设精美,给每只熊猫都划分了地盘。成堆的竹子、干净的水池、还有各式各样的丰容设备。
其中有一只明显比周围的体型更大,瘫坐在地上,剥竹笋的动作灵活快速。
边剥边吃,一分钟小半根,吃得特别香。
顾晓妆看得津津有味,国宝真的太可爱了!
江如练敲了敲栏杆。
那只熊猫一愣,笋都不吃了四处看,终于发现了上头悠哉悠哉的江如练。
熊猫一抖,连忙把肚皮上的笋衣拂走,脚蹭着地面转过身,背对着她们。
随后用一口粗犷的四川话喊:“看在你同族的份上,我不跟你打,你也莫来找我!”
江如练嗤笑:“找你有话问,不说我就把你在动物园里当动物的事发给各地的大妖。”
“咔擦”一声脆响,熊猫一掌拍断旁边的木桩,愤怒地冲到围栏下冲她们咆哮。
“我凭本事吃人类的供奉,你管得遭迈?”
生气的熊对人来说很有压迫感。
奈何这只熊猫天生的微笑脸,黑眼圈,四肢短小,配上那四川话,顾晓妆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甚至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熊猫听到声音,拿那双黑溜溜的豆豆眼盯着她,顾晓妆连忙捂住嘴,直往后边躲。
江如练自然地把卿浅也拉到自己身后,开始挽袖子。
“我管你干什么?能揍你就行。”
熊猫人立而起。
“我看你娃在人堆里待惯了,姓啥子都不晓得了。要不是你是只凤凰,我非要教训你一顿。”
他留下一个替身装睡,自己骂骂咧咧地爬上围墙,敦实的身体翻过栏杆,站到她们面前。
还维持着妖形,像穿着精致熊猫皮套的人。
然后又拿熊掌指了指卿浅:“我认得你,停云山咧。”
熊操着流利的四川骂:“停云山都是些瓜娃子,有几个最瓜!”
骂停云山师姐会生气!江如练听完就想拿竹子塞满这熊猫的嘴。
可这一次还不等她反应,卿浅就先一步颔首。
“你说得对。”
“妖管局的那几个自私自利,连我都不如!”
卿浅双手抱胸前,又回答道:“也不无道理。”
“人类迟早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江如练听得有些懵,更像是在状况外。
师姐之前不会让人当着她面侮辱师门,现在反而赞同起来了。
卿浅依旧很淡定:“确实。”
连续三次,熊挠了挠头,这姑娘到底站那边的?
给熊整不会了都。
“算老,就当是我心情好。”熊猫最后一屁股坐下,抓肚皮上的毛
还用“智慧”的眼神盯着她们:“你们要问啥子嘛。”
江如练直接说:“问昆仑山上的凤凰。”
熊猫的反应她没有放过一星半点,从最开始的愣神,到之后无法掩饰的愤怒。
他连毛都不抓了,猛地拍地:“当初寒涧里的魔虫,本不该去昆仑,肯定是那个叫白云歇的女人动了手脚!”
“那天昆仑闯进来一个药人,身上不晓得带了啥子东西香惨老,引来了一大群魔虫。昆仑本来就倒大霉,东边还有个大妖想趁机会偷家!”
他说了一大串话,语速又快,其中还夹杂着口音和脏话。
顾晓妆很努力才听懂了,这是在指控卿浅的师尊。
这可不兴听啊,她哪敢说一句话!
江如练皱眉:“你确定那人叫白云歇?”
而卿浅神色不改平静,喃喃道:“能吸引虫子的香?好熟悉。”
熊猫斩钉截铁:“对!我听凤凰喊过她的名字。”
江如练挑眉,虽然知道熊猫喊的不是自己,但还是别扭得很。
基本上可以确认,桃夭书院里,画像上的凤凰,和昆仑的凤凰是同一只。
可师姐为什么要追查这个?难道她早就知道白云歇不干好事?
熊猫哪管她们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发泄,但是把口音改成了川味普通话。
“白云歇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不死树的木心吗?她想长生不死,竟然不惜用这下贱的手段!”
说到激动处,又开始往外嘣骂人的词。什么瓜兮兮,什么宝*龙……
顾晓妆暗自咋舌,千年前的事情了,他居然记到了现在,还为之真情实感的生气。
难怪江如练会说,妖怪大多执拗。
讲了这么久,江如练可算是捋清楚了。
白云歇为了长生不死,设计引来了寒涧的魔虫,让凤凰腹背受敌,最终陨落。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又问:“不死树居然真的存在?”
这种树她只在典籍里看见过,据说吞下树的木心就能不老不死,不入轮回。
“有,是一颗很漂亮的树。像梧桐,但枝干是纯白色,叶子的颜色也浅,十个人合抱都抱不拢……”
熊猫把手举高,拼命比划。最后还是拍拍脑袋,叹气:“我描述不出来,你们想看就自己去。”
江如练虽然讨厌白云歇,但并不认为她会为这种虚幻缥缈的东西煞费苦心。
“可是白云歇死了,魂灯灭后,停云山哀悼了整整一个月。”
熊猫人性化地摊手:“那我怎么知道,反正自从白云歇来,昆仑就没发生过好事。”
江如练偷偷去瞄卿浅,发现这人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低着头,整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好似要融入黑夜之中。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卿浅的手。
她猜测师姐是因为不敢相信白云歇会做出这种事,才会如此沉默。
于是晃了晃手,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我也不信,这事肯定有蹊跷。”
卿浅没答,那只冰凉如冷玉般的手却直接挤开指缝,与江如练十指相扣。
亲密得毫无缝隙。
江如练心跳快了半拍,还屏住了呼吸。心想要怎么样才能把这只手捂暖和。
她俩若无旁人的亲密刺痛了顾晓妆的眼睛,听完昆仑的秘辛,更是觉得自己多了一个被暗鲨的理由。
熊猫丝毫不受影响,完全陷进了自己的情绪里。
他颓然地坐着,豆豆眼里闪着泪花。
“凤凰,她本来可以飞走。但山下的那群人走不掉,她的树也不能挪。凤凰说,她去一趟流沙,这一切就能结束。”
“可我后来回去过,玉竹林没了,小村庄没了。凤凰最喜欢的那颗不死树,也枯死了……”
到头来还是徒劳。
他越想越难受,伸出爪子按在自己的黑眼圈上。用五大三粗的男声发出呜呜呜的抽噎。
音画严重脱轨,根本没眼看。
江如练嫌弃地打断:“停停停。别一口一个凤凰了,听起来好怪。”
毕竟她没有最喜欢的树,她最喜欢的只有卿浅。
耳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她转头一看,顾晓妆也泪眼朦脓,要哭不哭的样子。
“凤凰好惨哦。”
这姑娘感情也太充沛了。
江如练嘴角抽了抽,反驳道:“胡说,我不惨!”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她再偏头,卿浅脸色苍白,嘴唇更是没什么血色。
那双盈盈秋水瞳像是要满溢出来了。
“胸口闷,不想回去工作,先睡觉。”
江如练不是很赞同,还满脸狐疑:“师姐在车上睡了那么久,这才过去多长时间?”
卿浅眼帘半垂,当着江如练的面就开始犯困。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江如练急了,抓着卿浅的肩轻晃:“不准想睡觉!再睡我就、我就——”
“我也没办法,谁让师姐懂得多。”
她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面对眼前有意隐瞒的心上人无可奈何。
连放狠话都做不到。
卿浅从前金榜题名就不在话下,上个世纪还考了大学生,而自己连小学文凭都没有。
江如练见卿浅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站着也有些晃,连忙靠过去借给她倚着。
但卿浅不依,晃悠到她面前,将相扣的那只手带起来,贴到了自己脸上。
江如练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撤。
然而卿浅看着软绵绵,力气却并不小,见状还加了点力道。
冰凉如水,这是第一感觉。在之后,就是好软,还很滑。
原来师姐只是看着脸小,实际上是有肉的。
卿浅又蹭了蹭,耳边的白发都被揉乱了。
她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像是一只矜贵白猫,只在有求于人的时候撒娇。
“不想回停云山,你把我带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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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江如练的自制力犹如山体滑坡,正在疯狂坍塌。
师姐怎么、怎么当着别人的面说这种话?!
她的视线扫过卿浅因为倦怠而垂落的睫毛,感受着手底下细腻柔软的感触。
这样沙哑的、带着点请求的声音撩动了江如练的心弦,想把师姐揽进怀里,让其他人都别听、别看。
她这样是在依赖自己吗?
江如练舍不得松手,甚至还想得寸进尺地捏一捏。
但到最后也只是反过来握住卿浅的手腕,问出自己心里的顾虑:“妖管局的工作?”
她现在确实是想辞职了,工作很耽误自己和师姐在一起的时间。
卿浅抬下巴,勾勒出些许漫不经心:“没催就是不急。”
江如练噙起浅笑,从前师姐都不会这样拖,任务下来一个做一个,闲不下来。
现在师姐都不在意了,自己还在乎什么?
她柔声道:“那就回我家睡。”
旁边探过来一个硕大的黑白熊猫头:“回山里?捎我一程。”
“谁管你。”江如练懒得理,牵着卿浅的手就要离开。
顾晓妆连忙跟上,她还不会隐匿身形的术法,可不想被丢在动物园里。
没想到身子一停滞,就像压了重物,腿更是抬不起来。
她回头,泥土凝结成坚硬的土块,不知什么时候裹住了她的脚,与地面牢牢粘连。
熊猫双手叉着腰站起来,比顾晓妆足足高出一个头。
还粗声粗气地喊:“我这是给你面子,那么大只妖,天天被人牵着鼻子走,叛徒,丢妖脸!”
顾晓妆满头的小问号,十分迷惑。你发脾气冲江队呀,找我干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为什么了。
也不知这熊猫哪句话触了卿浅霉头,原本疏懒走着的人忽地背手。
只刹那,雪白的剑光划破黑夜,月色凝于锋利的剑尖,直指熊猫的眉心。
压迫感以卿浅为中心荡开,她眼底的寒霜蔓延至身外,顾晓妆只瞥了一眼都顿觉透心的凉。
不好惹,卿浅就算能抱着江如练的手撒娇,对外也还是那个使得无数妖邪殒命的剑仙。
她偏心得明明白白,双标到毫不掩饰。
连旁人噎埖都看得清楚,更何况被她护着的江如练。
江如练心里像是被小猫的肉垫踩了一下,疯狂悸动。
“师姐……”
卿浅面无表情,语气里还淬了冰:“你方才说什么?”
好凶!
熊猫忍不住咽口水,随后更是就地一趴,手可怜兮兮地抱着圆脑袋哀嚎。
“对不起,你给我点面子好不好,我好歹也是大妖。”
他深刻掌握了人类社会的生存技巧,堪称因人而施的典范。
想来刚才只敢朝顾晓妆下手,也是怕被揍。
江如练“嗤”了声,直接开嘲:“让你嘴贱。”
熊猫双手合十,委屈地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他说完,卿浅也撤了剑招,转头默不作声地离开。
江如练没空管他,连忙去追。
“你不在意。”卿浅敛眸,轻声道:“但是我会。”
她能逼得旁人道歉,可实际上心口还是闷疼。
一想到江如练承受的无端指责,都是因为人与妖的立场,她就难受得想蜷缩起来。
江如练愣了一下,才理解卿浅在说什么。
“以前是挺难过的。”她大方地承认。
毕竟她是凤凰不是圣人,被误会肯定会不舒服。
卿浅先一步坐进副驾驶,江如练便上前给她系好安全带。
“可是后来就不会了,他们的话影响不了我。无论如何,选择和师姐一起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一缕黑发垂落,用于照明的橙色小灯点燃了发梢的红。
江如练笑着,也像一簇火,散发出的光芒温暖且恒定。
卿浅看了半响,手几度想要抬起,到最后还是别过了头。
这两人没提,熊猫就厚颜无耻地跟着顾晓妆蹭车。
他撅起身,硬是把自己塞进了后车厢,像个大爷一样坐着。
车子随着重重地往一边沉,顾晓妆不得不贴着门坐,避开身边堆成小山似的毛。
她对这魔幻现场非常无语:“大王一定要这样吗?”
熊猫支着头,嘴角翘起像是在笑:“小屁孩懂什么,我才不要披上弱小人类的皮囊。还是原形威武一点。”
恰好窗外路过一个小朋友,不经意间望见了车子里的熊猫大爷,惊讶得合不拢嘴。
熊猫也注意到了,当即猛拍窗户,露出尖利的獠牙恐吓小孩。
小孩瞪大了眼睛,连忙去扯身边大人的衣角,兴奋地指着它喊:“妈妈,熊熊!熊熊!”
半点没被吓着,还很开心地咯咯笑,毕竟黑白花的熊猫可不多见。
顾晓妆:“……”
这就是妖怪的多样性吗?短短几天真的长见识了。
吓人不成反成小丑,熊猫有些生气。好在车子启动了,不然他非得再吓唬一次。
“愚蠢的人类幼崽!只有那只凤凰才会对人类心软。”
“能不能别喊它凤凰了,你不知道它名字吗?”
张口闭口就是凤凰,江如练听惯了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乍然要把这个代号和别的妖联系起来,还很不习惯。
熊猫撇嘴嘟哝:“我怎么可能知道……”
它那时候还是只小熊,偶然得到凤凰的庇护,安稳地长到了成年。
然而世事易变,谁能料到家园倾覆也不过一瞬。
江如练先送顾晓妆回家,到了停云山脚又把熊猫放下去。
他人立在车窗边,拿爪子拍了拍,提醒道:“最近有好几个人从我这里借道去归墟。我怀疑他们要搞事情,你注意一点。”
江如练没回答,开着车一溜烟的消失在熊猫的视线外。
而副驾驶上,卿浅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
又睡。
江如练万般无奈。
这到家洗漱完,还没说上几句话,卿浅就已经拢着被子睡熟了。
她嫌冷,毫无芥蒂地窝在江如练怀里,呼吸就喷洒在锁骨间,泛起微微的痒。
趁卿浅没防备,江如练再一次探脉。
炽热的灵气沿着灵脉穿行,她闭着眼睛探查,奇经八脉,正常,没有堵塞和裂纹。
江如练百思不得其解,灵气调转方向,朝着灵台去。
身体没有问题,那就只能是神智方面的了。
她操纵得很小心,可见到那一大片雪白的屏障时还是茫然了几秒。
这是什么?没见过。
灵气谨慎地伸出一根小触手,贴了上去。
“唔。”
怀中人闷哼一声,弓起了背。
吓得江如练马上撤退,紧张地盯着卿浅的举动。
辛好卿浅只是睫毛颤了颤,并没有醒。
“难办……”江如练叹气。
师姐有事瞒着,怎么都不肯说。还能咋办,只能努力自己查。
她耐心等了好久,等到卿浅呼吸平稳后,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衣服从卿浅手中抽出来。
之后轻手轻脚地下床,往卿浅怀里塞了个暖手球,又来到许久没有动过的书房。
速写本摊开,江如练抽出一支笔,开始回忆之前张风来想要师姐帮忙修复的阵图。
一边回忆一边画,很快,残缺的阵图就被她誊到了纸上。
她是不懂,但不代表她不能学。
阵法复杂多变,白云歇仗着天赋和智商更是把它玩出了花来。
青萝峰留下了不少她的手稿和笔记,供卿浅和江如练学。
江如练摊开一本阵法解析,对照着残阵思索。
短时间内她肯定达不到卿浅那种程度,更遑论修复和画阵了。但看懂还是没有问题的。
在“帮师姐解决问题”这一超强驱动力的加持下,书房的灯在翻阅声中亮了整宿。
直到天边翻出鱼肚白,江如练终于合上笔记,揉了揉眉心。
如果她没有理解错误,此阵的用处是封印。
以强大的五行魂魄为阵眼,引源源不断的天地之力,因此封印极其有效,只要天地不崩裂就会一直存在。
可是五行魂魄哪来的?那可是整整五条命,
这是白云歇布下的阵,保不齐魂魄也是由白云歇找。
昆仑凰陨落之前魔虫之患并没有解决,而后凤凰动身前往流沙,才得以抑制住。
“对味了,这才像白云歇会做的事。”
江如练喃喃自语,随后烦躁地把笔记和阵图薅成一团,胡乱往柜子里塞。
白云歇根本不会在意什么不死树,她最有可能会做的,是接近凤凰、引来魔虫祸害昆仑、然后逼凤凰献祭。
她都能猜到,那师姐昨晚在想什么?
现在阵法破碎,修复好后还需要献祭吗?
各种各样的想法缠成一团,纠缠不清。整宿没休息的脑子根本无法解开这乱麻。
江如练索性不想了,准备偷摸着溜回去装睡。
但还是来晚一步,卿浅已经醒了,正抱着暖手球坐在床上,迷茫地望着门外。
像是在等谁回来。
江如练一踏进房间,卿浅的眼眸就渐渐聚焦,还用低哑的嗓音提要求:“想吃你熬的粥。”
江如练下意识地拒绝:“我、我不会。”
倒不是不能做,只是怕熬出来的东西入不了口。
她只看卿浅熬过粥,纸上谈兵,自己还从来没有动过手。
卿浅盯着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这件事很难吗。”
其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好像吃不到粥,这一整天都会难过。
江如练真的见不得她这样。
“不难,能做。”
她开始挽袖子,二话不说就进了厨房。
淘竹米、烧水、下锅,随着泡泡咕咚咕咚的破裂,厨房里满是竹米的香。
这一锅竹米粥呈浅碧色,汁水粘稠且浓厚,看起来很成功。
江如练把粥放凉,还没来得及试味道卿浅就已经看了过来。
于是连忙端上竹米粥,忐忑地递过去一个瓷勺,目不转睛地看卿浅吃。
卿浅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没怎么咀嚼就抿化了。
她满意地颔首:“嗯,还行。”
态度很矜持,实际上脸颊被暖气熏出红晕,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惬意。
晨光爬过窗帘的缝隙,变成了细细的一束,路过卿浅的手边,来到了江如练身前。
像是连接两人的线。
阳光、早餐,还有最爱的人都在这里。
气氛好到让江如练目眩神迷,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让她忍不住想,师姐妹和伴侣的区别在哪里?
如果她们现在是伴侣,自己就能凑上前,亲亲师姐的额头,或许能收获一个带着竹米甜香的拥抱。
还能做更亲密、更过分的事。
任凭醋意把自己淹没,然后就能以此为借口,理所当然把人藏起来。
指腹摩挲了一下兜里的木盒,粗糙的纹样刺激着江如练的神经。
什么时候能和师姐更亲密一些?做好准备了吗?现在是合适的时间吗?
她发呆得过于明显,卿浅不由得停下动作,轻声询问:“在想什么,怎么不吃?”
“在想……今后和师姐度过的每一个早晨。”
百年光阴过后,种下的梧桐已经能够荫蔽小院,墙角的藤蔓爬上轩窗。
有山川崩解,也有河流改道,妖族和修士一并没落,而钢铁铸就的森林占领了神明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