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搜寻开始于沃克与蕾切尔的相遇。
那天沃克已经忧心忡忡地消磨掉了整个白天,正琢磨着晚上要怎么放松一下。就在他感觉好点的时候,他的兄弟突然造访,穿着一身雪白的无尾晚礼服,进门就说沃克需要改变目前的生活,要向前看,现在就跟他一起去参加查尔斯和玛戈特·伯朗宁家的晚会。
“我没有晚礼服。”
“我车里有一件。快点,咱们已经晚了,快走吧。”
这是场周年晚会,这类晚会以琳琅满目的奢华酒水、食物,以及受邀请者皆是达官贵人、社会名流而闻名于整个海湾地区。在去晚会的途中,沃克还得知他的兄弟并没有直接收到邀请(显然对此他并不愿详谈),因此在晚会上他一度不得不紧紧跟着兄弟,因为他谁也不认识。沃克端着酒杯挤在一堆满身酒气、陌生的晚礼服中,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干吗要来。到处都是摄影师,像猎犬一样四处逡巡,一旦发现某个人貌似是有钱人,就立刻扑过去“咔嚓咔嚓”。显然,没有一个摄影师会对他感兴趣,不过,在大厅的远处有一对看着很体面的夫妻,他们一直面带微笑,几次对沃克报以关注的一瞥。
沃克在那儿待了快一个小时,不停地吃喝,看人们谈话。突然,他被一个女人轻轻撞了一下,手上的酒洒了一半。那女人看上去有点年纪了,褐色的头发高高盘起,戴着耳环,没有涂口红,一身长裙及地。
“哦,真对不起。”
沃克擦拭着洒到衣服上的酒,动作像个穿着天鹅绒的摔跤手。
“没事。”
女人笑了起来,“这衣服看起来有点小了。”
“所以今年拿出来穿了。”
“晚礼服外套配条纹裤,非常时尚。”
“我也这么想。”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并伸出赤裸的手臂。握手的时候她的手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真是场糟糕的晚会啊。”
对素未谋面的两个人来说,初次见面最容易消除陌生感、达成默契的事情莫过于两个人对某件事有共识,无论那是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哪怕只是两个人都想喝一杯。因此,蕾切尔的这句评论足以使他们俩一下子亲近起来。他们共同挖苦这个晚会、这里的人,一起冷眼旁观一位摄影师如何向两位竞争激烈的政客分别献媚和索吻。
“真可笑,”蕾切尔突然说道,“如果人们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没有被拍下来,那么这件事情就变得毫无意义。我们需要用照片去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存在,也提醒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呢?……我们刚刚在谈论什么?我都忘记了。”
“拍照,”沃克回答说,“照片。”
“哦,对。就像在度假的时候拍的照片,你总是会等到回家再去冲洗,即使你完全有时间当时就冲洗出来。立刻能拿到的照片好像就跟明信片一样,而等到回家再冲洗就不同了。这就好比你梦见自己在一个花园里摘了一朵花,醒来后发现床上有花瓣一样。”
她大概喝多了,沃克想。“我根本就没有相机。”他傻傻地说。
“所以梦还在继续,即使你已经醒来了。如果不那样的话,你根本就不会醒。”说完,她呷了一口红酒,用两只手握住酒杯——这个姿势沃克只有在用吸管喝东西的时候才会用。
“大概是那样吧。”他说。看到他的酒杯空了,蕾切尔走过去把自己的酒杯给他。就在这时,一个摄影师突然蹿出来逮住他们。沃克吞了一口蕾切尔的酒。一个穿着鲜红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吻了她一记,聊了一会儿,又走开了,再次剩下他们两人独处。没一会儿一个女人过来,吻了蕾切尔的脸颊,向她介绍了一位梳着百万富翁发型的男人,接着这个男人又向她介绍了另一个男人。突然间一下子来了好多吻。最终沃克也被卷进了这股相互介绍的热潮。不停握手,向那些根本记不住的人重复他的名字。他把蕾切尔的酒全喝完了,嘴里咕哝着“对不起”,其实并没有具体的对象,然后向吧台走去。
当他回来时,蕾切尔正被一群开怀大笑的人围住。他递给她满满一杯酒,她笑着说谢谢。她笑的样子、看他的样子,沃克暗想他会不会跟她上床,不是现在,不是今晚,而是别的某个时候。这种可能性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并不是源于他们所交谈的内容,那根本没什么,只是只言片语和相互交换的微笑。就在他缓缓走到人群的外围准备离开时,他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在这种晚会上人们就是经常撞到别人然后道歉。可是,这次被沃克撞到的家伙却站在那儿死死地盯着他,那架势仿佛两个人正身处码头边的酒吧里,在那里发生这样的碰撞可能会引发一场互砸酒瓶的混战。一架相机的闪光灯在这个家伙的背后闪起来,瞬间形成一个清晰的人物剪影。现在他的视线越过沃克的肩膀。沃克环顾四周,本能地追踪他的视线,心想他应该是瞥见了蕾切尔正别过脸去,对此深感意外。
沃克轻轻推开人群走了出去,从侍者手中的盘子里拿了瓶酒,独自喝着。他走到露台上,俯视海湾中闪闪发光的海水,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扭过头看到了她。
“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她说,“人实在太多了。”
“很高兴你找到了。”
“真抱歉,我被那些人给拖住了。还有什么比晚会更无聊的事情吗?”
“无数的事情——只是在晚会上显得更集中而已。无聊的几率也更大。”
她很快地笑了笑,“我要走了,想跟你说声再见。”
“真遗憾。”
“是啊,我也想再跟你多聊会儿。”
“也许我可以给你打电话。”
“我给你打比较好。”
“是吗?”
“你的号码在电话簿里吗?”
“在的,B栏下面的拒绝接听条目。”
“我不会让你拒绝接听的——老实说这可真是古怪的说法啊,不是吗?”
“那好吧。”
“我会给你打电话。”
说完她就走了,将沃克留在飞蛾乱舞的黑夜中,手里还握着个空酒瓶。
两天后她出现在他的公寓。一个清新明朗的早晨。他刚从健身房锻炼回来,正坐在院子里看报,门铃响了。邮差,他猜。
她穿着牛仔裤,圆领套头衫。她的头发,晚会上高高盘起的头发,今天披散着。手里拿着一叠信封。
“你的信。”她笑着说。
沃克朝她的身后看了看,对着准备离去的邮差挥了挥手,后者报之以微笑并高兴地说今天天气真好。
沃克也笑了笑。每个人都在微笑。
“请进。”
“我来得是时候吗?”
“正是时候。”
沃克灌了一壶橙汁,她跟着他一起走到院子里。他们坐在嘎吱作响的柳条椅上,间或还有搅动橙汁时冰块融化的声音。他拆开一封信浏览了一下内容。阳光将上过涂料的混凝土照得花白耀目。当她戴上太阳镜时,沃克不禁眯起了眼。在每个瞬间,她的脸蛋似乎都在对“她漂亮吗?”这个问题回答说“不”,但这个答案从来没有真正得出来过,而且他看她的时间越长,越感觉不确定。后来,他发现自己一直都错了:她的美恰恰就在于这种不确定性。与之相比,那些模特和明星的美貌都显得平庸乏味。这时,看着她拂去脸上的一缕头发,他意识到在他们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盯着她看。
“我想那天晚上你曾说过现在没在工作。”她最终开口说道。
“是的。”
“那你每天都干些什么呢?”
“你知道,时间总会过去。”
“愉快地?”
“只是过去。”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各种各样的事情。做做这个,做做那个,碰到什么就做什么。”
“从来没有一份工作?”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大部分时候是没有。”
“那靠什么挣钱呢?”
“你是社工?”
“我只是好奇。”
“打些零工。我兄弟在海湾北边有个房屋翻修项目,我有时替他干活。也许那天晚上你见过他?”
她摇摇头,喝了口橙汁。唇印落在冰冷的玻璃杯口,当他注意到时已经慢慢消失了。
“你太谦虚了。我认为你的生活远比你描述的精彩。”
“哦?”
“嗯,我认为你参与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件。它们并不都是合法的。”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你在努力保持自己的神秘感,沃克先生。”
“我知道,为此我费尽心思。”
“也许它会对你有帮助。”她说着将自己的太阳镜递给他。
“感觉好多了。”沃克戴上后说道。
“很适合你。”
“谢谢。”
“监狱里怎么样?”
“很好。有几天是阴天,不过其他时候都好极了,”他说完将杯子里剩下的饮料朝她泼过去,“马上滚出我的房子。”
她擦去膝盖上融化的冰块,有些惊讶,但很镇定。
“太戏剧化了,”她说道,只有声音透露出一丝紧张。看到他笑了,她接着说,“你真的想要我离开吗?”
沃克从太阳镜后面仔细地观察她。她在说话的时候,膝盖微微分开,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四分之一英寸,不多不少。他示意她继续,手里还拿着空杯子。
“有段时间你做过追踪的工作。”
“不完全是。”
“你找到了奥兰多·布兰登。”
“我偶然碰到他,纯属意外。”
“那真是个非常幸运的意外,至少对于你来说。人们已经找了他三年。赏金想必相当可观。”
沃克不语,打量着她。
“不过对他来说可就不那么幸运了,”她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他在你找到他三周以后就死了。”
“四周。”
她在包里翻腾,又找出一副太阳镜。吹去镜片上的灰尘。
“你那儿有多少副太阳镜啊?”
“这是最后一副,”她说,眼睛消失在镜片后,“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人。”
“那是不合法的。而且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从没当过追踪者。”
“这我了解,沃克先生,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再解释得详细些。”
他耸了耸肩,“这关沃克先生什么事呢?”
“情况看起来需要你,”她笑道,“我可以继续吗?”
沃克点点头。耸肩,点头,微笑。
“你听说过亚历山大·马洛里吗?”
“没有。我应该听说过吗?”
“报纸上有很多关于他的报道。”
“我不看报纸。”
“好吧,他失踪了。”
“许多人失踪。或者试图失踪。”
“所以需要追踪者。”
“你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我是他的妻子。”就在这个时候她摘下了太阳镜。由于坦率的表情太过完美,以致沃克怀疑那可能不是真的。“我们分居了。是几年前的事了。他是个非常大方的人。但之后他生意上发生了一些违规的事情。警察开始找他。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证据,但很快就会有的。还有其他一些人也在找他,坦白说是想杀他。有可能他在躲着他们,至少他搬来搬去很多次。同样也有可能他只是在旅行。之前我说他失踪了——准确地说,他是处于一种持续不露面的状态。”
“然后呢?”
“然后我想找到他。有两个原因。如果他只是在旅行,我需要警告他——我得说我们分开是非常友好和睦的。”沃克给她的杯子里又倒了些橙汁。“第二个原因适用于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的律师在我们的合约里发现有个空子可钻。我需要他在我们其中一份合约的复印件上签字并按上指印。”
“按指印?”
“这是针对特定文件的一项新的法律要件。我不知道原因,但一旦这么做了,无论他发生什么事情,财产都会归我。他必须在被警察逮捕之前签署这份文件。如果他在签署文件之前死了或是被捕,我就会失去一切。”
“你现在拥有的一切还是你将会拥有的一切?”
“两者都是。”
沃克一直在密切地观察她。现在突然意识到她正在仔细地审视他,于是匆忙问道,“那么,为什么找我?有的是追踪者……”
“太不可靠了。很可能已经有追踪者在找他了——受雇于那些想杀他的人。”
“但为什么找我呢?”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的生活远比你描述的精彩。你可以做到。你现在没有在做任何其他的事情,而且你也闲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闲不住?”
“我的意思是你非常乐意去做些事情。这么说会感觉好些吗?”
“嗯,没关系。”沃克笑着说。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蕾切尔接着说,“有可能你几天后就会找到他。同样也有可能他真的失踪了,而且将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很好——这种情况必然导致找到他非常困难。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最关键的是你要抢在其他人前头,先找到他。”
“所以你想要我找到他,并让他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和按指印。就这么多,对吗?”
“对。”
“如果他不愿意签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