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1 / 2)

太阳照常升起 海明威 6298 字 11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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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礼拜天的中午,也就是七月六号,圣日终于盛大开幕了。场面之壮观真无法形容。整日间,人们一直从乡间拥入城里,但是他们同城里人混杂在一起,你不会注意到他们。烈日下的广场,安安静静的,同任何一天无二般。农民坐在偏僻的酒馆里,他们在那儿喝着酒,为圣日庆典做好准备。他们最近才刚从平原或山区来城里,所以非常有必要渐渐地改变对金钱的态度。他们无法一开始就跑到昂贵的咖啡馆去。所以,他们在酒馆里面实现他们钞票的“价值”,金钱仍然有确定的价值,可以用工作时间和出卖的粮食数量来衡量。待圣日庆典晚近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乎花多少钱,在哪儿花钱了。

在圣费尔明节的第一天,他们一大清早就开始待在城里的宅巷子里的酒馆里面。早上,我沿着大街走去教堂做弥撒,我听见他们的歌声从酒馆开着的窗户飘出来。他们正在做着准备。十一点钟的弥撒来了很多人。圣费尔明节也是宗教节日。

我从教堂出来,走下山坡,沿着大街来到广场上的一家咖啡馆。就快要到中午了。罗伯特·科恩和比尔正坐在一张桌子边。大理石面的桌子和白色的藤椅不见了,换上了铸铁桌子和古朴的椅子。这咖啡馆就像一艘战舰,没有了不必要的东西,准备投入战斗。这天,服务生整个早上不会让你安静地读读书报,总是追着问你要点什么吃的。我刚一坐下,一位服务生便走了上来。

“你们喝什么呢?”我问比尔和罗伯特。

“雪利酒。”科恩说。

“Jerez(雪利酒的西班牙语).”我对那服务生说。还没等服务生把酒端过来,宣布圣日开始的火箭弹就升上了广场上空。那火箭弹进发出来,在广场另一侧对面的加亚雷剧院上空,灰色的烟雾弹便高高升起。那颗悬在空中的烟雾弹就像一颗炸开的榴弹。我正注目的时候,又一颗火箭弹腾空而上,在明媚的太阳光下,吐出缕缕青烟。它炸开时,我看见明亮的一闪,接着,又出现了一小朵烟雾。第二颗火箭弹炸开的时候,拱廊下已聚集了一大群人,要知道一分钟前拱廊下还空无一人。服务生将酒高高地举过头,但是还是无法穿过人群,来到我们桌子边。人们从四面八方拥入广场。在街头,我们听到风笛声、短笛声、还有喧天的鼓声越来越近。他们正在演奏riau - riau舞曲,尖尖的笛声,砰砰的鼓声,在乐队身后,走来一群手舞足蹈的成年男子和男孩。当短笛停下,他们全部蹲在街上;当簧管和短笛发出尖尖的声音,单调、干瘪、空洞的鼓声又敲了出来,他们又站了起来,跳起了舞。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你只能看见人们的头还有跳舞者上上下下摆动的手臂。

在广场上,一个男子弯着腰吹着簧管,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大声起哄,拉扯他的衣服。他走出了广场,孩子们也跟着他走,他给他们吹奏簧管,经过了咖啡馆,走进了一个小巷子里面。我们看见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面布着痘痕,他吹奏簧管走了过去,紧跟着他身后的孩子们仍是大声起哄,拉扯着他。

“他准是个乡下白痴,”比尔说,“我的天!瞧那边!”

街头又走来一群跳舞的人。整条街被跳舞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男子。他们和着拍子,跟在自己的笛子手和鼓手后边跳着舞。他们是某个俱乐部的,所有人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脖子间系着红色的围巾,并用两根杆子撑着一面大旗帜。当他们走过来,被人群拥簇着,那旗帜随着他们的舞步上下舞动。

那旗帜上印着“美酒万岁!外宾万岁!”的字样。

“外宾在哪儿?”罗伯特·科恩问道。

“我们就是外宾啊。”比尔说。火箭弹一直在往上飞蹿。咖啡馆的桌子坐得满满的。广场上的人群渐渐离去,各家咖啡馆都坐满了人。

“布蕾蒂和迈克去哪儿了?”比尔问。

“我去找他们,”科恩说,“把他们带过来。”

圣日真的开始了。将昼夜不息地进行整整七天。舞不歇,杯不停,喧嚣声此起彼伏。这一切只有在圣日才可能发生。最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非常不真切,就好像任何事情都不会产生后果。似乎在圣日期间,去计较后果是不合时宜的。在圣日,即使是在安安静静的时刻,你也总有这样感觉,好像不大声说话,别人就听不到似的。对任何行为都有同样的感觉。这就是圣日,整整持续七天。

下午是盛大的宗教游行。人们抬着圣费尔明神像从一个教堂到另一个教堂。游行中有达官贵人、有普通百姓,也有宗教人士。人山人海的,我们根本看不到游行的队伍。在正式游行队伍的前后都有跳着riau - riau的舞者。有一群穿着黄衫的人在人群中忽前忽后地跳着舞。摩肩接踵的人群把街道和人行道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只能透过这人群,看到游行队伍抬着巨大的雕像、烟草店的印第安人雕像,三十英尺高的摩尔人雕像,一尊国王、王后雕像,这些雕像和着华尔兹舞曲,肃穆地旋转着,好似跳着华尔兹。

人群堵在教堂外面,圣费尔明雕像和达官贵人进入了教堂,外面卫队和巨型雕像留在门外,那些原本藏在雕像里跳舞的人站在他们的担架旁边,小矮人们转动着巨大的气球,穿梭在人群之中。我们走入教堂,闻着里面一股香火味,人们排队进入教堂,但是,布蕾蒂被挡在门内,因为她没有戴帽子,所以我们又走了出来,沿着教堂通往市区的街道往前走。街道两旁仍是人头攒动,人们站在路边,等待着队伍返回。

几个舞者将布蕾蒂围在一个圈内,开始跳起舞来。他们脖子间挂着大串大串的白色大蒜。我和比尔也被拉进了圈里。比尔也跳起了舞。他们唱着赞美歌。布蕾蒂也想跳舞,但是他们却不让。他们想把她当做偶像,围着她跳舞。当曲子随着一声尖尖的riau - riau结束时,他们把我们拥入了一间酒馆。

我们站在柜台边。他们请布蕾蒂坐在一只酒桶上。酒馆内有些昏暗,坐满了哼着歌曲、扯着嗓子唱歌的人们。他们从柜台后面的酒桶中舀出来酒。我掏出了酒钱,但是其中一人把钱捡起,放入了我的口袋。

“我想买个皮制酒袋。”比尔说。

“这条街前面有一个店,”我说,“我去买几个来。”

那些舞者不让我出门。他们中有三个人坐在布蕾蒂旁边一只高高的酒桶上,教她如何从酒袋里面喝酒。他们在她脖子上挂了一串大蒜。有人建议给她一个杯子。有人教比尔唱歌,对着他的耳朵吼,在比尔背上拍着拍子。

我给他们解释说,我要回去了。出了酒馆,我沿着街道往前走,寻找卖皮制酒袋的商店。人群挤满了人行道,很多商店都关门歇业了,我找不到卖酒袋的商店。我一直走到教堂,眼睛扫着街道两边。然后,我问了一个人,他握住我的手臂,把我带了进去。百叶窗拉上了,但是大门是开着的。

店铺里面一股新已硝过的皮革和焦油的味道。一个男子在制成的酒袋上印下图案。酒袋成串地挂在屋顶上。他摘下一个,朝里面吹了口气,将瓶嘴拧紧,然后跳上酒袋。

“看见没?没漏洞。”

“我还想要一个。一个大的。”

他又从屋顶摘下一个大得可以装下一加仑多的酒袋。他对着酒袋鼓起双颊将它吹起,他扶着桌子站在酒袋上。

“你这是干吗用?拿去巴约讷卖?”

“不是。用来喝酒的。”

他拍了拍我的臂膀。

“好家伙。八比塞塔两个。最低价了。”

那男子又在一只酒袋上印图案,把印好的酒袋扔到堆里,便停下手。

“这可是真的,”他说,“八比塞塔确实是便宜价。”我付了钱,走出店铺,沿着街道折回酒馆。街上比店铺里面更昏暗了,而且非常拥挤。我没找到布蕾蒂和比尔,有人说他们在后厢。在柜台处,女孩帮我把两只酒袋装满酒。一只装了两升,另外一只装了五升,共花了三比塞塔六十生丁。在柜台边我碰见个生人抢着给我付酒钱,不过,最后我还是自己付了钱。那想给我付钱的男子给我买了一杯酒。我想回请一杯,他拒绝了,却说,想从我新买的酒袋中喝一口,漱漱口。他扬起那只五升的大酒袋,双手一捏,酒水便咝咝地喷入喉底。

“好了。”他说,接着把酒袋还给了我。

在后厢,布蕾蒂和比尔坐在酒桶上,旁边绕了一圈跳舞的人。大家都

互相肩搭着肩,一起唱起歌。迈克和几个穿着衬衣的人坐在桌边,吃着一碗金枪鱼、碎洋葱就着醋。人人端着一杯酒,用面包片蘸着碗中的油和醋吃。

“哈罗,杰克。哈罗!”迈克叫道,“过来。我想给你引见几位朋友。我们正在吃点开胃小菜。”

迈克把我介绍给桌边的人们。他们把名字告诉迈克,又叫人给我拿来了一把刀叉。“迈克,别吃人家的东西。”布蕾蒂坐在酒桶上朝这边喊道。

“我可不想吃光你们的食物。”当有人给我递来一把刀叉,我说道。

“吃吧,”他说,“食物本来就是用来吃的。”

我旋开那只大酒袋,一一递给旁人。每个人扬起酒袋,深深地喝了一口。

在歌声中,我们听到外面游行的奏乐,队伍从此经过。

“那不是游行吗?”迈克问。

“啥也不是,”有人说,“没啥事。干了这杯,举起瓶子。”

“他们在哪儿找到你的?”我问迈克。

“有人把我带到这来的,”迈克说,“他们说你们在这儿。”

“科恩呢?”

“他醉倒了,”布蕾蒂说,“有人把他安顿在不知什么地方。”

“他在哪儿?”

“不清楚。”

“我们怎么知道呢,”比尔说,“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他没死,”迈克说,“我知道他没死。他不过是喝多了茴香酒,醉倒了而已。”

当他说到茴香酒,桌边的一个男子抬头看了看,从罩衫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了我。

“我不喝,”我说,“谢了。”

“喝吧,喝吧。举起来。举起酒瓶来!”

我喝了一口。一股甘草味,入嘴便觉灼口,到了肚子里仍感觉烧胃。

“科恩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迈克说,“我帮你问问。那醉酒的同志在哪儿呢?”他用西班牙语问道。“你想见他?”“是的,”我说。“不是我,”迈克说,“是这位客人想见。”那带来茴香酒的男子擦了擦嘴巴,站了起来。“跟我来。”

在后厢房,罗伯特·科恩正在几只酒桶上安静地睡着。屋内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的脸。他们用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另一件外套折叠好做枕头。在他脖子上,还有胸前,放着一大串螺旋状的大蒜。

“让他睡吧,”那男子轻声说,“他没大碍。”

两小时后,科恩出现了。他来到前厢房,脖子上仍然挂着一串大蒜。他走近的时候,西班牙人喊了起来。科恩揉揉眼睛,咧嘴一笑。

“我肯定睡了很久了。”他说。

“噢,根本没有。”布蕾蒂说。

“你只是死去了。”比尔说。

“你们不准备去吃晚饭吗?”科恩说。

“你想吃吗?”

“想啊。怎么不想。我饿坏了。”

“罗伯特,啃那些大蒜吧,”迈克说,“我是说,一定要吃那些

大蒜。”科恩站在那儿。这一觉让他感觉神清气爽。

“是得去吃饭了,”布蕾蒂说,“我想去洗个澡。”

“走吧,”比尔说,“我们送布蕾蒂去宾馆。”

我们同众人道别,同他们握手,然后出了酒馆。

外面天黑了。

“你认为现在几点钟了?”科恩问道。

“已经是第二天了,”迈克说,“你都睡了两天了。”

“没,”科恩说,“几点了?”

“十点。”

“我们真喝了不少啊。”

“你的意思是我们喝了不少吧。你睡觉去了。”

沿着漆黑的街道,向宾馆走去,我们看见广场上流星烟火往上奔蹿。从通向广场的小巷往前走,我们看见广场上人头攒动。那些在广场中心的人们都跳起了舞。

我们在宾馆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这是圣日后的第一顿饭,价钱比之前翻了一番。有几道新菜。饭后,我们到城里转悠了下。我记得自己打定了主意,熬夜一晚,在早上六点钟的时候,看公牛奔过街道。但是,我太困了,所以在四点钟左右的时候只得去睡了。其他人则通宵等待。

我自己的房间上了锁,我找不到钥匙,所以我上了楼,睡在科恩房间的一张床上。街外头的圣日活动在夜间也没有停息。不过,我实在是太困倦了,喧嚣声也惊不醒我。当我醒来之时,我听到火箭弹炸开的声音,这说明公牛要从城外的畜栏里面释放出来了。它们将跑过街道,前往斗牛场。我睡得实在是太沉了,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太迟了。我穿上科恩的外套,走到阳台上面。下面那条狭窄的街道空无一人。所有的阳台都挤满了人。突然有一群人从街上走来。他们全部都是狂奔着,摩肩接踵,经过宾馆,沿着街道,朝着斗牛场奔去。在他们后面,跟着更多一伙人,跑得也更快,再后面便是掉了队的人,拼了命地往前跑。人群过后,只有一点点小空隙,接着公牛们便奔腾过来,上下甩着脑袋。一股脑儿地消失在街角。

有一人摔倒了,滚落街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但是,公牛们并未理会他,仍旧往前跑。人们成群结队地跑着。

等他们跑出了视线,斗牛场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响声不断。最后,听到火箭弹的爆裂声,这说明牛群穿过了人群,进入了畜栏。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刚才我一直赤脚站在石头阳台上。我知道我们那伙人肯定去了斗牛场。躺回床上,我又睡了过去。

科恩走进了房间,叫醒了我。他开始脱衣服,走过去关上窗户,因为对面阳台上的人正往屋里看。

“看了表演吗?”我问。

“看了。我们一伙人都在那儿。”

“有人受伤了。有头公牛在斗牛场冲进了人群,挑伤了六个还是八个人。”

“布蕾蒂喜欢吗?”

“一切来得都太快,人们还没来得及惊慌,事情就过去了。”

“真希望我没有来睡觉。”

“我们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去你房间找你,门又是锁着的。”

“你们在哪儿通宵?”

“我们在一个俱乐部跳舞。”

“我太困了。”我说。

“我的老天!我现在困死了,”科恩说,“这东西就不会消停吗?”

“要闹腾一个礼拜呢。”

比尔打开了房门,把头探了进来。

“杰克,你晚上去哪儿了?”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经过。感觉如何?”

“好极了。”

“你要去哪儿?”

“睡觉去。”

大家都差不多中午才起床。我们坐在拱廊下的餐桌前吃饭。城里到处都是人。我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张桌子。午饭之后,我们去了伊鲁弗拉咖啡馆,里面坐满了人,而且等斗牛赛快开始时,人变得越来越多,桌子一张张挤得更加紧。斗牛赛开始前的每天,咖啡馆内一片嘈杂声。这儿在平时,不管人有多少,都不会如此嘈杂。那嘈杂声不断,我们就处于其间,是其中的一部分。

每场斗牛赛,我都订了六张票。三张是头排座位,紧靠斗牛场,三张是斗牛场看台上位于出入口上方的座位,座位后面是木制靠背,在竞技场看台的中段。迈克认为,这是布蕾蒂第一次看斗牛,最好是坐高一点,科恩则想和他们坐在一起。比尔和我打算坐在头排,然后把多余的那张票给了服务生,让他拿去卖。比尔向科恩传授了注意事项和观看要领,这样才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马身上。比尔曾看过一次斗牛赛。

“我倒不担心自己受不了那惨烈的场面。我只是担心我可能会觉得无聊。”科恩说。

“你这么想?”

“公牛刺伤马之后,不要去看马,”我对布蕾蒂说,“注意公牛的进攻,看斗牛士如何想法设法将牛避开。但是,如果马被刺伤,只要不死,就不要再去看它。”

“我有点紧张,”布蕾蒂说,“我担心自己是否能好好地把斗牛赛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