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过幽灵吗?
他从昔日的一口深井之中复活过来,散发着湿润的气息,以蛇一般的眼睛和尖锐的利爪,对着你说:欠债还债!当然,你压根儿就不记得,自己究竟欠了这个戴着头套的幽灵什么东西。
然而,他还是会再来找你的吧。欠债还债,把你最珍爱的东西交出来,这是复仇!此时,你总算才发现,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会像这样被人缠上、被人怨恨。即使一向过着低调平凡的简单生活,也无法得知什么时候会欠下幽灵的债。他们会不断地在黑暗里复活,向你索讨高额的代价。
在你已然忘却的过去某天,只是出于一番好心而多管的一点闲事,搞不好会害你折寿。那些身上怀有剧毒的家伙,曾经在某处和你遇上了。一群在这个世上你碰都不该碰的人,就这么毫无理由地怨恨你、憎恶你、打算毁灭你。问题在于,无论何时,你都难以分辨这种家伙与大多数人之间有何不同。
我们每天搭着电车或公交车,穿梭在毒蛇栖息的丛林里。某个人原本和你有说有笑,却突然猛力刺向你,几乎要刺穿你的胸口;好不容易完成了工作,恶评与嫉妒却排山倒海而来。日常生活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冒险,我们却是闭着眼睛在其中活动。任谁都希望可以过着平凡的生活,除非是迟钝得不象话或是逞匹夫之勇的人,否则很难承受得了。
这次要讲的是关于幽灵复活的故事,发生在池袋温暖的冬季。主要内容是那个家伙将暴力带到池袋来,掀起了腥风血雨。讲故事就和拍电影一样,要讲的是什么,也就是主题是什么,是很重要的对吧。因为,一旦不能掌握主题,焦点就会模糊了。举凡是街头故事不需要的情节,即使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两秒钟画面,也不能留下。对了,我忘了提到一点:如果要我再多做补充的话,这个故事讲的也是我和G少年的国王崇仔之间的崇高友情。各位女性粉丝,敬请期待。
如果你还看不出我在说什么,可以先复习一下很久之前我所整理的、关于肉贩与无法说话的妓女的故事[26]6。在那个故事里,提到了幽灵之所以变成幽灵,以及我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的原因。唔,现在的我虽然变聪明、变狡猾了,不过应该也有人很怀念我当时那种天真无邪的新鲜气息吧。
不过,我个人也只能以耸肩代替回答了。
人是会变的。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件事。
最近这些年,你也变了很多吧?
街上那些不改变的人,脑袋只会越来越僵化,然后渐渐死去而已。
流言在池袋街头迅速蔓延。
十二月分干燥的池袋,云朵彷佛被餐巾纸抹得一干二净,整片天空看起来就像饭店大厅的桌子一样闪闪发亮。这里的人最喜欢关于流血、痛苦的八卦,我从某个长舌家伙那里听来的,就是这样的危险传言:G少年之中屈指可数的武斗派“大和疾风”遇袭。大半夜的,那群人坐在七人座的大型休旅车里,我忘了车种到底是丰田的Alphard或本田的Stream。基本上,新车的名字都很难记。“大和疾风”是个行事粗暴、没什么钱的小队,七个成员正好将座位塞满,车子在绿色大道上前行。
当他们停在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桥下方、往太阳城方向的路口等红绿灯时,有个戴着黑色头套的小鬼,站在挡风玻璃前方。据说,那个小鬼穿着黑色皮衬衫与黑色牛仔裤,两手空空地朝休旅车走来,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最先冲出休旅车的,是个绰号叫做小武之类的小鬼。他曾经练过一点拳击,似乎在技巧方面颇有自信。小武将手臂拉至身后,如箭一般挥出倾注了全身重量的右拳。接下来发生的事跟变魔术没两样:吃了这记重拳、理当飞出去的头套小鬼,却像黑洞一样,吸走了这一击的威力。下个瞬间,现场传来像是潮湿的木材断裂的声音,小武便倒在柏油路上了,而且右手手肘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头套小鬼以相当于小武出拳的速度,弄碎了他的肘关节。
休旅车里爆出一阵怒吼。这是当然的嘛,毕竟伙伴被人打倒了。然而就在此刻,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了好几个戴着头套的男人。他们袭击休旅车,以特殊警棍打破窗户,将大和疾风的成员拖到路上,其余的这六人也逐一遭到痛殴。这是一场由特殊警棍与关节技所构成的局部暴风。
三分钟后,被打得像高尔夫球一样凹凸不平的休旅车以及七个小鬼,都被丢在交叉路口的一角。事件发生十五分钟之后,巡逻车才接获通报赶到。当然,头套军团早已不见踪影了。警方认定这是不良少年之间的争执,只是形式上做个笔录,就把它归到档案夹里结案了。
那是今年冬天第一起G少年袭击事件,也就是被称为“冬战争”、“Winter War”这场骚动的序曲。对我而言,则是和幽灵的第一次接触。
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当时我所卷入的麻烦,非比寻常。
不,并不是街头事件或小鬼们的纷争那类能够轻易解决的麻烦,就连有人袭击G少年也并不重要,而是一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件——我参与了电影的拍摄以及演出。
不过,如果你以为那是由什么大型电影通路商或电视台主导的大型作品,可就伤脑筋了。它也不是那种由美丽女演员或型男担纲演出的甜蜜作品,而是住在池袋这里的某个小鬼所展开的拍片计划。如果要话说从头,可能得花上一段时间,不过由于导演的个性实在太讨喜了,我就先稍微描述一下和他相遇的经过吧。
到了十一月底,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冷。
那个寒冷的早晨,一觉醒来,气温骤降多达十度。已经习惯秋季单薄穿着的身体,终于感受到新季节的来临。我穿上这个季节首次登场的羽绒背心,在店头堆着橘色的新鲜富有柿,眼角余光瞄到一双破旧的运动鞋以及一条满是脏污的卡其裤。
“你就是真岛诚先生吧?”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老是处理麻烦,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
“是我没错,但如果是什么麻烦事件的话,我可不打算听。你拿着这个回去吧。”
我丢给他一个还很硬的柿子。这个身穿灰色连帽外套的小鬼接住之后,皮也没剥就啃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好听声音。
“不是那样,我只是想要借用一下你的专栏而已。”
完全不懂他的意思。我在街头时尚杂志连载的专栏完全不成气候,就连希望集结成册的读者意见都没有。
“主要是在台词里头加入一些专栏的桥段。我想要拍电影。我的名字是须藤明广,叫我明广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被富有柿的汁水弄湿的手。生平第一次看到电影导演的我,顺从地和他握了手。那只滑溜溜的手真恶心。
“这样呀。那你是东宝电影公司的,还是富士电视台的?”
明广留着胡子,以及一头让人怀疑是不是懒得上理发厅的长发。他一双眼睛拚命动着,啧了一声说道:
“那么主流的公司,不可能用你的专栏吧。”
这倒也是。
“我在池袋二丁目的录像带出租店打工,电影就在那里拍喔!是独立制片的电影。”
“会在什么地方公开播映吗?”
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丰岛公会堂和一些丰岛区内的表演厅。似乎会有人以一种彷佛新兴宗教要吸收成员的热心态度,把电影带到那种地方去放映。
“不会。我想报名各种电影节,或是参加业余电影的比赛。”
“是哦。”
明广把黏腻腻的手往自己的卡其裤上抹。这家伙上完厕所之后,一定不会用手帕而是用裤子擦手。我就像福尔摩斯,对他裤子上那么多污渍的由来做出一番推理。
“不好意思,我没有钱,所以不能付你文字使用费。因此,想说先知会你一声。不过,你的专栏真的太棒了,节奏感很不错喔。”
“谢谢,内容就随便你用吧。我还有工作要忙,你就加油拍部好电影吧。”
我回头继续进行把四个富有柿堆成三角锥金字塔的作业,他的声音从我的后脑上方向下传来:
“看到你之后,我在想,你能不能来演这部电影呢?是个台词不少的重要角色。”
“你说什么?”
我一抬头,看见明广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像是某家高级冰果室装在桐箱里、一颗一万圆的网纹香瓜。
“别管那么多,就先听我说一下吧。我请你喝咖啡。”
这就是我和导演认识的经过。虽然我后来因而吃尽苦头,但当时他出其不意地一问,我不由得就点了头。
以演员身分被星探相中的麻烦终结者。池袋可真是无奇不有!
原本以为拍电影的事只是恶劣的玩笑,没想到竟然是认真的。
总之,明广还自己写了厚达一百多页的剧本,虽然只是一迭以长尾夹夹住的A4影印纸,却是我生平第一次从别人手中拿到所谓的“剧本”。由于我非常了解写文章的辛苦,所以觉得它既了不起又沉重。他说这本呕心沥血之作是花了半年才写出来的。
故事的主角,是在池袋当地长大的四个小鬼。其中一个是明广自己,这个角色和他的现实生活一样,在录像带出租店打工。至于剧情嘛,只是几个经常聚集在那里的年轻失败者,没完没了地讲一些充满下流内容的无聊搞笑而已。他把我写的几篇专栏放进对话里头。浏览了一下,感觉是很有品味的搞笑,我好几次忍不住笑出来。我面前的是星巴克中杯拿铁,他的是摩卡法布其诺。
“还算蛮有趣的嘛。虽然跟我没什么关系,但是拍电影总是需要机器设备之类的东西吧,像是摄影机啦、灯光啦、录音啦。钱从哪里来?”
明广拿出一个上面有魔鬼沾的皮包,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打开它。
他把信用卡在我眼前一字排开。
“电影的制作费就是这些。”
又是一句像是谜语的话。虽然他写过剧本,还是不要太过故弄玄虚比较好吧?
“有什么好点子,就马上说出来嘛!如果拍电影像你这样,这部电影也会变得没什么水平喔。”
我的视线看向剧本。常有这种电影对吧?一开始大费周章铺陈,等到最后真相大白,却是一部大烂片。明广的眼睛,再度闪闪发亮。
“阿诚这种带有一点虐待狂的感觉很不错呢,很适合我的电影。我的意思是,制作费是用卡贷来筹措的。我跟每一家信用卡公司小额贷款,总共筹到了四百多万圆。这就是全部的制作费了。”
“这样呀。”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申请卡贷拍电影的小鬼,真是让人敬佩。明广双手合十说道:
“所以,我没办法付给你文字使用费和演出费。不过,拍摄期间,我会好好让你们吃饱,这样可以吧?拜托啦,来演我的电影吧。我们很缺演员,正在伤脑筋。”
把两只手的手纹合在一起,就会幸福吗[27]7?眼前这个抬头望着我的业余电影导演,让人觉得愉快,所以我点头答应了。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想拍电影,还跑去申请卡贷呢?”
这是个很像图书馆的咖啡店,每一桌都是边讲手机边做功课的学生。明广耸耸肩说:
“反正我这辈子都会在录像带出租店、网咖或便利商店一直打工下去吧。借多少钱都没关系,我想试着去做一次自己喜欢的事。再说,我原本就很爱电影。即使必须花十年还债也没关系,只要用分期的方式一点一点还掉,也不至于要去坐牢吧。我已经决定了,要拍自己的电影。如果我现在不拍,会后悔一辈子。”
我对明广刮目相看。就连代表下流社会、一辈子要当打工族的他,真的有心要做时,还是会去做的。
“我知道了。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帮忙吧,但是说到演技,我是绝对不行的唷。”
他用两手拇指和食指围成一个四方形框框,透过方框看着我。
“保持这样就行了。因为阿诚很有味道。”
“是这样吗,导演?”
实在是大错特错,我太得意忘形了。在摄影机前面,外行人怎么可能保持原本的样子?当时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事后回想起来,忍不住后悔好几次。
不过,只要“预备—开麦拉!”的声音响起,摄影机还是会无情地转向我。
因此,十二月一开始,我每天都前往位于池袋二丁目的录像带出租店报到。这间店正午才开始营业,明广已经先向店主打过招呼,上午的时候可以让他自由拍片。打烊时间是凌晨三点半,所以这中间的九个小时,出租店就变成让我们任意使用的电影外景现场了。拍摄期间,明广几乎都睡在店里,连续好几天都睡不到两小时,那身连帽外套和卡其裤都变得越来越脏。这时我才了解,拍片现场是很不干净的地方。
关于大和疾风的惨剧,我也是在那家出租店里听到的。其中一个工作人员久朗是G少年的小鬼,是个老资格的电影狂。久朗说,他是一个叫做“Loose End”的小队成员。
电影这种东西,总之就是等待拍摄的时间很长。在摄影组(全部也只有摄影、灯光与音效各一人)准备布景的空档,我们就在出租店外喋喋不休地聊着跟这部电影一样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诚哥,问你一个关于电影的冷知识。在《消失点》(Vanishing Point)这部电影中,有一辆横越大陆的车子,是什么车?”
那部电影我看过,但是对车子的名称没兴趣。我自信满满地说:
“不知道!”
“是道奇(Dodge)公司的挑战者(Challenger)。再来,第二题。在《魂断威尼斯》(Death in Venice)一片中,德克·波加第(Dirk Bogarde)[28]……”
“我知道!他爱上的小鬼叫做伯恩·安德森(Bjorn Andresen)[29]!”
“答错!请把问题听完。德克·波加第死去的那一幕,当时响起的……”
“我知道!只要是古典乐迷都知道那支曲子。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的第四乐章〈小慢板〉,对吧?那首名曲被收录在全球的乐曲合辑多达上百次。”
“答对!顺便问一下,诚哥认识宽人哥吗?”
我一边伸懒腰,一边看着店内的情况。为了营造黄昏的气氛,灯光人员似乎正陷入苦战。出租店的窗户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电影海报,是《汽车总动员》(Cars)。
“他的名字我听过,就是当上G少年第二把交椅的家伙嘛。”
池内宽人据说是池袋本地出身的,比我和崇仔小四岁。他的名字最近迅速窜红,大家都认为他总有一天会接替崇仔,当上国王。我摊开剧本,把装进脑袋里的台词重新确认一次。一旦正式开拍,我就会变得非常紧张,原本想好要讲的话,都会从脑海中消失。久朗在我身旁,靠在店面的窗户上。
“宽人哥想和诚哥见一面,下次可以安排个时间吗?”
我的视线没有从剧本移开,说道:
“可以啊,随时都行。我都已经闲到来拍这种电影了,时间要多少有多少。”
久朗露出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笑容,左顾右盼后说:
“不过,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国王。目前宽人哥为了大和疾风的事,变得很神经质。”
“怎么回事?”
我把剧本合上,久朗开始低声讲述起来。
简单整理一下久朗讲的内容,大致是这样子:
大和疾风在G少年内部属于宽人这一派。G少年虽然很团结,却是一个由许多小队聚集而成的联合体,每个小队对于国王崇仔的忠诚度也有高有低。
“诚哥听过π的事情吗?这可是热腾腾的新事件喔。”
我摇摇头。最近我没和崇仔碰面,也没讲电话。
“继大和疾风之后,昨晚发生了第二起袭击事件。这次不是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地点是池袋本町的灵魂酒吧『Marvin』。半夜两点左右,π那一队的人在那里喝酒,突然出现神秘的五人小组。”
我点头问道:
“是戴头套的吗?”
“嗯,没错。π的队长叫做孝治,是我的朋友。他超会打架,在我们那个国中里所向无敌,但是对方似乎两三下就把他勒昏了。π小队的五个成员都被打伤,酒吧也被搞得乱七八糟的。”
冬天的阳光很温暖。在这条池袋二丁目的酒馆街上晒太阳,温暖到几乎快要出汗了,我流汗讨厌。都已经快十一点了,灯光还是没搞定。
“有去报警吗?”
G少年遇袭的事件,崇仔没有给我任何情报,实在很奇怪。已经连续两次了,为什么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呢?久朗的眼睛半睁半闭着。
“这次没有报警。一方面因为那家店是仰G少年的鼻息,最重要的是π那些人觉得很丢脸。问题在于,大和疾风与π都是属于宽人哥的小队。这件事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内幕?宽人哥的身边开始有人在讨论这类传言。”
久朗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知道久朗想说什么,但还是想要确认一下他的反应。
“请把它当成像是特摄电影一样的幻想:搞不好,这是国王在背后运作的;搞不好他不希望G少年分裂成两边,所以想要拔掉宽人哥那一派的尖牙。要在池袋找到那么能打的家伙,实在也没几个。如果是崇先生的话,说不定很容易找到。”
“原来如此。怎么都是一些搞不好的情节啊?”
久朗咧嘴笑了,向我眨眼。
“总之,就只是幻想嘛。在《哈利波特4:火杯的考验》里,哈利波特和妙丽……”
我举起手阻止他。
“拜托不要再说什么冷知识了。我有些事情必须思考一下。”
我假装正在读剧本,脑子里开始研究起池袋街头最近发生的事。
我拿出手机打给猴子。他是羽泽组系冰高组的涉外部长,也是我在地下世界设置的天线之一。
“嘿,猴子。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我缓缓走着,离开久朗身边。如果被宽人知道谈话内容,可就没劲了。猴子以想睡的声音说:
“什么啊,是阿诚你啊。再让我睡一下吧。”
“已经十一点啦!赶快起来工作,不然我要向冰高先生告密喔。”
“我就是收到冰高社长的命令,才会收集情报到早上的啊!”
那不就事隔不到一天吗?我试着套猴子的话:
“是调查不良少年连续遭到袭击的事吗?”
猴子的语调突然变得利落,似乎是从床上或垫被上爬起来了,传来布的摩擦声。
“你怎么知道?阿诚,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了吗?”
又不是我主动要把头伸进奇怪的事件里。
“别诬赖我,我可是和平爱好者。可以的话,我才不想插什么手。不过,因为这次和G少年有关,我没办法袖手旁观。先别说这个,为什么冰高先生对于不良少年的袭击事件会感到紧张?”
猴子的声音变得跟他老板一样冷静。
“势力均衡的问题。池袋的地下世界是由我们、丰岛开发以及关西的京极会三个组织共同掌控的。你应该早就知道,池袋不是只有地下世界而已,还有一片极其宽广的灰色地带,在其中活动的是尚未组织化的小鬼或小混混。在这个灰色地带,G少年具有压倒性的实力。因此,事实上池袋这里可以说是由地下的三个组织与G少年一起形成的势力均衡状态。冰高先生对这个世界的均衡状态随时都很敏感。”
我的脑中浮现冰高的长相,那张脸就像某家都市银行的分店长一样。他大概是地下世界里脑袋最好的人吧。虽然资金能力比不上丰岛开发或京极会,却能和比自己庞大的组织平起平坐。
“原来如此啊。”
猴子毕恭毕敬地说着,像是在引用什么大学教授的话一样。
“如果均衡状态已经倒向其中一方,那无所谓,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过,在那之前如何早一步掌握失衡前的那个微妙瞬间,就很重要了。『唔,虽然觉得没什么关系,不过你还是先稍微调查一下G少年内部的状况,而且今天早上就要查到喔……』他到底什么时候才睡觉呀?刚才还能听取我的报告,实在搞不懂。”
我想象着患有失眠症的冰高,一整晚持续思考这个脏污城市的势力均衡问题。组长真辛苦,而且他是知识分子,这样一来就更辛苦了。
“这样呀。这么说来,戴头套的五人组就不是羽泽组系派去的嘛。”
猴子在电话那头爆出笑声。
“白痴啊你!我们袭击G少年做什么?目前池袋的均衡状态对我们来说再好不过了。三加一,构成美丽的正方形。因为担任涉外部长,所以我在丰岛开发与京极会也有熟人。我直到早上都在收集的情报,就是和这有关。看看是不是有某个组织想要破坏均衡状态,才对G少年出手的。”
我不由得小声叫喊起来。
“真的有吗,想摧毁G少年的家伙?”
“不,没有。至少,丰岛开发和京极会都对连续袭击事件感到震惊。如果G少年垮了,任由池袋的小鬼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话,每个组织都会觉得很伤脑筋的。我们已经决定,如果再这样乱下去,就要连手支持G少年。”
“原来是这样啊……”
我的想法很单纯。我不认为崇仔会为了搞垮第二把交椅宽人,采取这么麻烦的手法。这么一来,能够聚集那些危险男子的,也只有地下世界的人了。所以我才会打电话问猴子,却发现池袋的地下世界反而也对此感到紧张。完全看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诚哥,已经准备好了,麻烦过来彩排一下。”
才刚从影像类的专业学校毕业的录音人员,从自动门的另一边出声叫我。我连忙把脑袋切换成演戏模式。
第十六幕的第一句台词是什么来着?
自从我出生以来,尝试过最困难的体验之一,就是演戏。
因为我自己也写文章,所以背台词不算什么。但是,除了背台词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课题从各个方向朝我飞来。第一,是身体的动作。要先走到那个租片柜台,转头,再开始讲话。
再来,要对对方的台词做出反应。就像我们平常在聊天那样,一来一往。接下来则是要确认摄影机的位置。即使演得再好,如果摄影机没拍到,也是白搭。
还有,必须因应导演的要求,不断重复同一段戏。当摄影机以各种角度拍摄三、四次之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演戏的机器人。明明处于这种极度不自然的状况下,导演却不停地说要再自然一点、要再放松一点。如果我做得到这种事,一开始就不会在水果行工作,或是写那个没人气的专栏啦。总之,越演我越觉得混乱。
说真的,当初要是拒绝就好了。
第十六幕是一个很爆笑的场景:明广发现自己喜欢的女生真里菜其实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我把几片熟女的A片拿到租片柜台,明广的台词是这么讲的:
“你之前不是只看萝莉的片子吗?《四十岁妻·中出温泉旅行》,还有什么《别脱我水手服!难道是在掩盖妊娠纹?!水手服熟女的尖叫》。这个标题还真长呢。”
我咧嘴笑了。我饰演的角色是年收入只有两百多万圆,以看A片和到处吃拉面当作人生目标的傻傻打工族。
“对我来说,女人都一样。不管她们的年龄、脸蛋或是胸部如何。”
明广手中的机器一边发出哔哔声读取片子的条形码,一面说道:
“那只限于A片的世界吧。你从国中开始就不喜欢活生生的女人了,不是吗?因为你都是靠二次元的女人满足自己的嘛。你家的老妈,几岁来着?”
我皱起眉头回想。
“好像是四十八吧。哇,和真里菜的纪录一样耶!”
根据剧情的设定,我并不知道真里菜和明广正在交往。
“真里菜,是芹泽真里菜吗?”
我抱着肚子低声笑了出来。
“没错,就是那个真里菜。跟那家伙上过床的男生人数是……”
“四十八次,不,四十八人吗?”
“没错,但是应该早就超过五十了吧?因为这是今年夏天和真里菜交往的吉本告诉我的。”
明广连忙拿出手机打电话。
“怎么了啊?”
“少啰唆,我要问问真里菜,我是第五十个还是第五十一个?”
我把手伸向柜台上的A片。
“喂喂喂,这有什么差别吗?”
明广露出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说:
“看我是在一百人之中的前半段,还是在折返点之后啊。两者完全不同吧!”
我把零钱一个一个地放在柜台上。
“不管是五十个还是一百个,如果真里菜和全池袋的男人上过床,我也不会惊讶。”
明广从柜台里伸出身体,勒住我的脖子。卡!
第十六幕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是真里菜和明广的对决。结果,明广是因为真里菜的美色才任其摆布的。唔,虽然净是些不入流的对话,但是明广对台词的停顿以及节奏的掌握都非常出色,拿着吊杆式麦克风的录音人员都笑到喷饭,几乎快NG了。当然,他应该早就已经读过剧本了。
那一幕完全没NG,我就完成彩排与正式拍摄了。因为脑中有一半在思考G少年遇袭的事,所以没有对自己的演技感到紧张。这世界真是的,我们永远摸不透下次派上用场的会是什么。
写专栏也是一样,就去试试看,不用太紧张。总之,就算你再用力,原本不存在的力量也是无法使出来的。
“总觉得阿诚的演技变好啰。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明广脸上露出几乎没睡的疲态,拍拍我的肩。他都是利用拍摄空档的一点点时间,躺在出租店的地板上睡觉。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回答:
“两起袭击事件,以及一打满身是血的小鬼。”
“阿诚你可真有趣呀。明天也要麻烦你了。可以请你改穿别件衣服吗?因为日期要换了。”
摄影组正在准备收拾离开。我说声“辛苦了”,就离开出租店。一走出自动门,看见久朗站在那儿。
“刚才你演得真棒。诚哥,事情有点突然,宽人哥有话跟你谈,你可以和他见个面吗?”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G-Shock,时间还不到中午。
“一个小时的话,可以。”
穿着黑色T恤的久朗举起右手,就像变魔术一样,眼前开来了一辆福斯的黑色Tuerag。后座的窗户以保护膜贴得黑黑的。
“看你等一下要去哪里,都可以送你去。”
明广也好,G少年也好,池袋全都是一些不正常的人。还算正常的大概只有我吧。
我一面在意自己脚上那双脏脏的运动鞋,一面坐进昂贵的运动休旅车里。
车子内部都是皮面的,和车体一様黑,里头只有久朗、开车的小鬼和我而已。Tuerag在绿色大道上缓缓行驶,银杏树叶都掉光了,视野变得很好。接着,大大的车体开进某个立体停车场的电梯。
坐在车子里搭电梯,就不会有往上升的感觉了。电梯门打开,运动休旅车倒车进入露天停车场,这里好像是七楼。对面的办公大楼里,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正在工作。
“请下车,诚哥。骑士在等你。”
池袋的小鬼大概很喜欢童话故事吧?又是国王,又是骑士的,只差一个皇后而已。我走下车,站在水泥地上。十二月的风穿过粗糙干燥的大楼间隙向我吹来。
“哎呀,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好好谈话啊,诚哥。”
从柱子黑影之中出现的就是宽人。他没有崇仔那种纤细感,是个体格很好的爽朗男子。G少年出乎意料是按照年功序列排名,因此对于大他四岁的我,他还是加了敬称。他穿着黑色皮夹克与皮裤,看起来像是“假面骑士”新系列的反派角色。
“我听说大和疾风和π的事了,你的小队惨遭痛殴。”
他微微一笑。
“嗯,我吃了一惊。我这一派的小队,大约占了G少年的三成左右;所以,连续遇袭的机率,算起来等于是百分之九。这很难将它视为偶然吧?”
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抱持着和崇仔敌对的态度。
“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搞鬼吧?搞不好是哪个对宽人怀有恨意的小鬼干的。你之前应该也碰过不少吧?”
宽人伸出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他戴着露出指头的皮手套,要是被那种东西打到,似乎会很痛。
“确实。不过,也有传言说,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谁,雇用了『影子』。”
我忍不住要吹起口哨。“影子”是地下世界的职业杀手,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宽人好整以暇说道:
“如果接下来又是我这边的小队遇袭,我就不觉得是偶然了。机率比起百分之五消费税还要小,谁会相信又是我的小队碰巧遇到而已?到那个时候,G少年内部会引发战争吧。我问你,诚哥,到时你会怎么做?”
我目测着宽人的身高,他大约比崇仔高个十公分,体重或许重个二十公斤。就力量方面来说,不可能赢过这家伙。
“我和G少年毫无瓜葛,而且我一向抱持着中立的立场,无论是对你们这些小鬼或是黑道都一样。”
池袋的新骑士噗嗤笑了。
“这种台词,哪个家伙会相信?一直以来,你都是国王的忠狗,而且还是一只胆小而爱好和平的忠狗,没想过要把势力范围拓展到池袋以外的地方。这一点,和国王一样呢。”
没有脑袋的男人。他难道以为只要凭着蛮力,别人就会跟随他吗?
“你想要到池袋外面去吗?”
他咧嘴笑着,点了点头。吹来的风变冷了。
“嗯,想啊。如果可以指挥全东京的小鬼,你不觉得可以做出一番了不起的大事吗?”
宽人的视线越过水泥栏杆望去。大楼的壁面一直延伸,直到遥远的那一端。这是个玻璃与高楼大厦构成的森林。
“你听好,诚哥。G少年如果采取不同的做法,会变得更壮大。那样一来,黑道根本不是对手。要不要趁现在加入我这边?如果你肯过来,我可以安排一个好职位。不必在什么水果行工作,收入也会变好;不必再开日产小货车,可以改搭BMW或奔驰车。”
我的头脑不太好,对于这种太有甜头的事,实在无法理解。
“你爸妈没告诉过你吗?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帮人家做事,午餐吃起来也不美味吧?”
宽人露出焦躁的表情。他还只是个小鬼。
“所以我就说了,你来帮我做事。国王已经老了,总有一天,他还是得把王位让出来。目前来说,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了。如果你无论如何只想和国王合作的话,那你就帮他做到最后一刻好了。”
我最讨厌有人这样命令我。我渐渐开始厌恶G少年的第二把交椅了。
“宽人,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什么伙伴,少命令我。想要掌控G少年,你还早一百年呢。”
他的脸色变了,一面缓缓扭着脖子,一面脱掉皮夹克。无袖背心的下方,是练得颇为结实的肌肉。这是一副“只有肌肉,别无他物”的躯体。
“那就换个说法好了。你把袭击我们小队的头套小鬼找出来,如果是影子,请把他的藏身之处告诉我。要是再有我的小队遇袭,就视同对我宣战。那样的话,G少年内部没有任何一个小鬼能够保持中立,池袋会下起血雨喔。”
我几乎要惨叫起来了,因为我想起了“太阳通内战”。被刺的小鬼,着火的车子,每天此起彼落的流言。我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
“你是要对谁开战?”
宽人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
“你的好朋友安藤崇,落魄的池袋国王。”
这家伙真的疯了。
“你和崇仔战争,自以为赢得了他吗?收手吧,你不知道崇仔是怎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看起来像是在扮演泰山。
“不,我很清楚。无论是他或你都已经老了,已经有点昏庸到无法在街头生存了。我们不用再聊下去了,你就赶快找出头套小鬼吧。我已经失去对你的兴趣了。”
宽人举起右手,手指一弹,Tuareg就从停车场另一头猛然冲过来。车子紧贴着我停下来,车门打开,久朗露出困扰的表情。
“谈判破裂了吗,诚哥?真遗憾。”
我默默上车,关上门。
“不会。拍片的时候我还是可以陪你讨论冷知识。但是你的老板缺少做人的魅力呢。他缺少的似乎不只是脑浆而已。”
久朗耸耸肩。运动休旅车开进了电梯的四角形黑暗里。
“你跑去哪了,阿诚?我想要看的表演都结束了啦。”
在西一番街水果行里等着我的,是老妈的猛烈一击。说真的,她可是个比什么宽人还要恐怖得多的对手。老妈很爱看表演,经常去那个走路几分钟就会到的池袋演艺场。
“午间的表演节目已经开始了啦,真是的。店交给你啦。”
她丢下围裙,急忙离开店里。店交给我顾,电影找我拍,神秘的头套集团也要我来找。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一切都变得好麻烦。我在二楼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开始挑选CD。
当我要好好思考时,少不了美好的音乐。一听美妙的旋律,就觉得自己变高尚了。唔,虽然这只是错觉,但是在思考什么事的时候,这个错觉却有助于想出好点子,就像是头脑的营养补充饮料一样。
明亮的冬季午后,店里的CD录放音机里播放着神童沃夫冈的歌剧。虽然我称之为沃夫冈,却不是指沃夫冈·阿玛迪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而是奥地利维也纳的作曲家艾里布·沃夫冈·康果尔德(Erich Wolfgang Korngold)。《死亡之城》(Die tot Stadt)是他二十二岁时写下的代表作。虽然大家称他为天才,但是这个男人的运气不太好。一九三八年,纳粹德意志侵占奥地利,身为犹太人的康果尔德亡命美国。仔细想想,也是托纳粹的福,好莱坞才能免费捡到很多人才。
康果尔德在金钱方面当然有困难。无论是什么时代,音乐家可以做的工作都不算多。他在无可奈何之下,找到一份替好莱坞电影写配乐的工作。由于他确实是个才能出众的作曲家,因而二度获颁奥斯卡奖;不过,学院派的音乐世界却自此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不予评价,说他为了钱出卖灵魂云云。
不过,《死亡之城》是很酷的歌剧,和这种事完全没关系。如果你也喜欢华格纳(崔斯坦与伊索德!)[30]或理察·史特劳斯(玫瑰骑士!)[31]的话,不妨找来听听看。一种文化一旦高度发展,就会变成易于理解的音乐。
不过,要说到高度发展的文化,现代的东京不遑多让。毕竟,你可以在车站前面一家卖富有柿的水果行,听到《死亡之城》里的〈玛莉耶塔之歌〉(Marietta's Lied)。啊!池袋,表演与艺术的城市!我一面听着极其复杂的交响乐,一面思考。
我想着头套集团与新骑士宽人,以及池袋地下世界的势力均衡。其中最让我在意的是,崇仔为什么没有提供我任何情报。难道他忘了我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他置身在这么大的风暴中心,却连通电话也不打来。我一边卖着富有柿、卖着富士苹果、卖着早熟的温州柑橘,越想越火大。不是为了难以处理的麻烦,而是为了崇仔的冷淡。
天黑时,我忍无可忍,拿出手机。即使不盯着手机屏幕,我的手指也能自动按出崇仔的电话号码。
手机那头传来冰冷的空气,立刻就知道接电话的是崇仔。我的声音应该很愤怒吧。
“你在干嘛,崇仔?”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像冰一样冷酷。
“没特别在干嘛。”
我不把他的冷静当一回事,自顾自地说:
“既然没事,今天晚上抽出一点时间给我吧。有些事情在电话里讲不清楚,要当面找你谈。”
是因为被我的气势震慑了吗?他以让人觉得扫兴的干脆态度说:
“我知道了。十一点在池袋西口公园,可以吗?”
吃惊的人是我。实在很难想象,我突然打电话过去,他却这么听话地安排时间给我。国王的工作是很忙的。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吗?”
崇仔的声音在冷淡中带有笑意,就像冬天在温暖的房间吃冰淇淋一样。
“不,没什么事。你是不是头脑有点不清楚?”
“或许是吧。在这种地方干国王,搞不好会渐渐疯掉。那,晚上见了。”
他猛然挂掉电话。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这样的国王太开朗、太正经,也太正常了,跟老百姓没两样。这通电话让我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那天晚上店里打烊之后,我走到西口公园。即使是这么冷的天气,圆形广场的长椅还是有一半以上都坐满了。刚吃完尾牙的上班族团体,以及在最后一班电车之前不想回家的年轻男女朋友们,都逗留在这个位于霓虹灯谷底的公园。
我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等待国王到来。这几年来,我已经多少次像这样等他来了呢?我们携手合作,解决了无数发生在这里的麻烦。那个崇仔却打算离开我,跑到别的地方去。这种事真是太让人不安了。
背后传来冰的声音。
“怎么啦,阿诚,你的背影散发着哀愁喔。”
我头也不回地回答他:
“我现在正忙着拍电影。搞不好我已经连背影都能演戏了。”
崇仔抿嘴笑了,在我旁边坐下。那是坐起来不太舒服的粗粗钢管椅。
“我知道。一个叫明广还是什么的疯小子所导的电影,对吧?”
我之前太小看G少年的情报收集能力了。
“你派人来刺探我吗?”
虽然是冬天,崇仔仍然穿着全白的皮质风衣。这种衣服,只适合某家牛郎店的第一红牌,或是小鬼们的国王穿而已。
“不是刺探。如果一定要说,是保护你。当上部长之后,就会有贴身随扈,对吧。”
我惊讶地问道:
“难道我是池袋的部长吗?”
崇仔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定有精锐部队在哪里保护着国王吧?从长椅这里完全看不到那些家伙的身影。
“没错,阿诚是重要人物。你是池袋这里势力均衡的关键呢。”
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的话。
“猴子也说过,池袋目前的均衡状态,对于黑道组织或G少年的小鬼们来说,都是最舒适的。现在却开始动摇起来了呢。”
崇仔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点点头。
“我知道,戴头套的那些人对吧?”
“今天下午,我和宽人碰过面了。他自称是骑士,是个头脑似乎不怎么灵光的小鬼。那家伙在怀疑你,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又轻轻地笑了笑,点点头。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无论身处任何局面,看起来都很放松。
“我知道。那家伙虽然很有一套,经验却不够。还有,他不像我有个好搭档。”
G少年的国王瞄了我一眼。这次我在心底捧腹大笑。好搭档?我知道少说有好几十个男的,为了让国王对自己讲出这句话,连命都不要了。我努力压抑惊讶地说:
“下次如果又是宽人的小队遇袭,他会视同宣战,似乎要对你出手。那样的话,就会演变成G少年内部的战争了。你还记得吧,太阳通内战?”
崇仔的表情变得稍微认真一点。他盘着手说:
“嗯。那个时候,一群到昨天为止还是伙伴的人,在街道两侧分裂成敌人与同伴,流了很多血呢。但是,这次应该不会像当时那么严重吧。宽人确实很行,却少了京一那种魅力。”
“可是,他旗下拥有G少年三成的人力。如果双方分裂、演变为战争的话,事情就大条了。池袋这里的势力均衡状态,将会彻底瓦解。”
崇仔在半夜的长椅上伸懒腰。他看着喝醉的上班族,悠闲地说:
“我和阿诚过去或许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生存方式吧——完全不管这种麻烦事,只过着安静的普通生活;不去想别人的事,只专心做眼前的工作。如果我们回头去看高中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到现在的生活。”
这一点我有同感。我们努力在池袋生存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与地下世界以及警察产生了联系,曾几何时自己竟然变成了维持平衡状态的角色,必须为了维护池袋的均衡采取行动。崇仔说:
“这一次,难搞的不只是戴头套的男子而已。地下世界还流传着另一个危险的传言:某个组织找来了影子。阿诚,关于影子,你知道多少?”
我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落在西一番街人行道上的细长影子而已。
“你可以叫他影子,或是叫他shadow,都可以。那个家伙似乎只接自己中意的工作。他的收费极高,是地下世界的最高等级。格斗时他是空手,传说到目前为止尚无败绩。那家伙现在就在池袋。”
我觉得害怕起来,回头往长椅的后面看。身分不明,不知躲在哪里的影子。
“搞不好,头套军团的团长就是那个影子也说不定。毕竟,他们里头好像只有一个人的功夫特别厉害。”
π的五个人之中,有三个都是被同一个男人打垮的。手肘、肩膀,以及脖子的韧带、关节,都在一瞬间遭到破坏。
“或许是那样,也或许不是那样。无论如何,对G少年来说,有两组极其危险的敌人正在池袋徘徊。我这次之所以不和你联络,就是基于这个原因。连G少年都动弹不得的麻烦,我不想把阿诚也卷进来。因为,我不确定能否保护你的安全。”
北风借着建筑物的壁面增加了势头,穿过石板路呼啸吹来,像剃刀一样锐利地从皮肤表面夺走体热。我的内心倒是十分火大,但不是因为什么北风的关系。
“你少瞧不起我,崇仔。你再说下去,我可要连你也揍了。”
池袋的孩子王吓了一跳,盯着我看。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在安全的时候一起混,一有什么危险就见死不救?你把我看成这种男人吗?我是个笨蛋,所以不懂什么友情;可是,一起渡过危险的桥、一起承担庞大的损失,这才算是朋友吧。你身边有几个能让你打从心底信赖的人?少看不起我,崇仔。”
我没有崇仔的那种拳头,在小鬼之中也没有人望。然而,一遇到什么事,能做的我都愿意做。如果他找我帮忙,我会赴汤蹈火。一直凝视着我的崇仔开口了。
“你呀,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然后他缓缓笑了,就像冰块的一角开始融化一样。
“同时,你也是我的朋友。刚才那段台词如果是由其它的家伙来讲,我会想吐;但阿诚讲的话,就没办法了。认真说起来,确实也是那样没错。既然如此,你就帮我的忙吧。帮我找出戴头套的那些人,然后我会设法阻止他们。”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涌起一股力量。
“这件事,宽人已经先拜托我了。至于影子那边,怎么办?”
崇仔稍微蹙了一下眉头。忧愁的国王。
“关于这个,现在连他的目标是什么、是哪个组织找来的,都还不清楚。G少年虽然严阵以待,但就目前看来,也没办法做什么。当然,如果能把影子拉到明亮的光线之下,我不会有意见。”
我不由得得意忘形起来,伸出了右手。国王看着我的右手,又看着我。接着,他紧握我的手说:
“你听好,绝对别跟G少年的小鬼说我和你握过手。如果你说出去,我会让阿诚的头盖骨变形到无法辨认出原本的形状。”
“好好好,国王。我不会向所有家臣透露任何消息的。”
崇仔扬起一侧的嘴唇说:
“阿诚实在很适合这种没教养的奴隶台词呢。”
当我们要在池袋西口公园分开之前,崇仔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听取对方的报告后,他只回了一句就挂断手机,对我说:
“阿诚,又有袭击事件。”
我的心脏乱了节奏,猛力跳动。
“又是宽人手下的小队吗?”
或许慢了一步,我已经做好G少年即将发生内战的心理准备了……话才讲到一半,崇仔就像被风卷走一样跑了起来,我也连忙追在他身后。他连气也不喘,越过肩膀对我说:
“不,不是,是一间位于池袋二丁目的台湾料理店,遇袭的似乎是中国系的组织。用跑的还比叫车子快。”
我们无视于红灯,跑了大约三个路口。虽然差距渐渐拉开,我还是勉强追上了崇仔。用比较客气的说法,这家伙根本是脚上长了翅膀。
身上带着手机的小鬼,似乎全都从夜晚的街上涌了过来,急速赶往二丁目。无论是火灾还是打架,夜晚的闹区只要发生什么麻烦,就会看到这种景象——看热闹的人大量出现。
这间店不是为日本人开,而是为中国人开的,墙上菜单写的都是汉字。这种店在池袋有很多,像是泰国、韩国、中国、菲律宾、越南以及其它国家。
“国王,在这边。”
G少年的小鬼悄声招手。在小巷的昏暗一角,有四个男人倒在地上。不知为何,光看他们的穿著,就知道是中国系组织的成员。虽然在品味上与日本流氓大致相同,仍有一点微妙的差异。旁边有其它中国人正在照料倒地的男子,快速地以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像是在骂人。崇仔问那个G少年: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PG?”
这个小鬼穿着一件长度直达脚踝的野战外套,街头代号似乎是PG,意义不明。他在崇仔面前立正站好。我说:
“如果你再不放松一点,会想不起来刚才看到的事喔。”
四周渐渐聚集了很多人。几个男的倒在中华饭店的红色广告牌附近,看热闹的人将现场团团围住,中间隔出一块无人地带,形成一个广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老大、穿着黑色西装的矮小老男人,不知道在叫着什么。PG身体发着抖说:
“这是最近正在拓展的中国系组织经常使用的店,因为这里既便宜又好吃。今天晚上,上面交待我要监视这里。事情大概发生在那个老大进了店里三十分钟之后吧。”
PG指着店的入口,以及面向道路的那个角落。
“角落和窗户那里,各有两个保镖站着。天气很冷,我一直原地踏步,但是一直等不到他们老大从店里出来。所以,我去那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罐热咖啡回来。算起来应该只离开一、两分钟而已。”
小鬼似乎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难以置信。崇仔从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