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影响或争议最大之作(1 / 2)

旧辙 石钟山 8396 字 2024-02-18
🎁网红美女,夜夜笙歌

边缘或大侠

高一帆一连好久没有走出这幢房子了,经常熬夜养成的习惯,使他的生活颠倒了黑白。

高一帆是一位作家,作家大都喜欢晚上写作。晚上静,一盏台灯燃亮,周围的世界依次地黑暗下去,只有眼前这一方世界是属于自己的。思绪便在自己的世界里纵横,在这一时刻里,高一帆非常愉快幸福。

以前高一帆熬夜并不很深,他在熬夜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着卧室里的妻子。那时,他摸黑走到床前,躺在妻子身边,妻子在黑暗中看他一眼,他知道妻子一直在期待着他,他搂过妻子酝酿着,终于觉得自己行了。于是他大汗淋漓,在最关键的时刻瘫倒在床上。妻喘着粗气,鼻孔翕动着,侧过头冷漠地望着他。他一时觉得对不住妻,伸手欲揽妻的肩。妻推开他伸过来的手,翻过身,用被子严严地把自己裹住。

他小心地躺在妻子身边,深刻地责备着自己,懊悔自己怎么就不行了呢?不知什么时候,他在责骂自己中就睡着了。有几次,他自很不踏实的睡梦中醒来,看见妻赤裸着身子坐在床上,这时门窗大开,不太清明的月光泻进来,妻子光滑的肌肤半明半暗,妻仰头望着窗外。有几次,他被妻的举动惊得睡意皆无。后来,次数多了,他渐渐也能在妻子藐视的目光中,自卑地睡去。他开始做梦,梦见自己的身子变得愈来愈轻,愈来愈薄,最后变成透明的一小块,浮在空气中,又随越窗而过的一缕风飘到窗外。不清明的月光穿透他。他很轻地飘在城市上空,身下是密密麻麻的楼群。不知什么时候,他飘到了郊外,郊外一片漆黑。他隐约地看见一片青纱帐扯地连天地伸向远方,青纱帐中间,有着一条曲曲弯弯的黄土路,土路上零星地点缀着几朵白不白黄不黄的小花……他经常在这种飘渺的梦中一直睡到天亮。

早晨,他醒过来的时候,妻已经走了,她在起皱的床单上留下了两根头发:他看着那头发,想吐。

不知什么时候,他家楼下院墙外,支起了一个爆玉米花的摊子,“呼呼”的爆炸声,让他不时地中断思路。他的目光越过窗子,就看见墙下一个打赤背的汉子。把一个黑漆漆的圆肚子锅架在火上烧。汉子的背上流着粘粥一样的汗。汗水又在火的蒸烤下干了,留下一条条浅黑的印记。

那个摊子很晚了也不收,火星星点点地燃着,汉子蹲在摊子旁,看着路上的行人,一颗又一颗地往嘴里扔玉米花,然后用劲地嚼着。他坐在楼上靠窗的桌前,仍能听到汉子吧叽吧叽的咀嚼声。

自从有了这个摊子,妻子便爱上了玉米花,每天下班回来,总要蹲在摊子旁,如醉如痴地看着汉子制做玉米花的简单过程,一直到那汉子收摊,妻子才回来。每天夜里,他躺在妻的身旁,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玉米花味,半夜里醒来,他仍能听到妻子在吧叽吧叽嚼玉米花的声音。妻自从有了玉米花,便不再坐在床上向外张望了,妻不知厌倦地嚼玉米花。

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看到妻躺过的地方,都是玉米花的碎渣子,焦糊的玉米花气味一直包围着他。

自从有了玉米花妻子便不再用冷漠的目光望他了,他就想,爱吃你就吃。他似乎得到了解脱,于是一门心思构思他的一部小说。小说的题目已经想好了,叫《坚贞的蚕丝》,且故事也有了大概的框架,一个解放前的故事,一个丝绸厂的长工爱上老板女儿,故事似乎很俗也很陈旧了,但他坚信,自己的故事与别人有不一样的地方。

就在高一帆着手写《坚贞的蚕丝》这部小说时,妻子突然离家出走了。妻子走后,那个爆玉米花的摊子也随之消失了。他找过妻子,找到妻的单位,领导说:“她辞职了,你不知道?!”他又找到妻的亲戚、同学,没有人知道妻的下落。他开始找爆玉米花的那个摊子,但找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再也没有看到一个爆玉米花的摊子。他在努力寻找妻的时候,妻给他写来了一封信,妻在信中说,你不用再找了,咱们的姻缘已尽,你如果愿意可向法院提出离婚……他查看那封信的邮戳,希望在邮戳上看到妻的下落,但邮戳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

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不太清明的月光,望着院墙外墙根下,那里曾经有过那个爆玉米花的摊子,接下来,黑夜像潮水一样包围了他。这样的情绪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于是他定下心来开始写《坚贞的蚕丝》。

他写得非常的投入,昏黄的台灯下,是自己那一方想象的世界,他感觉好极了,他从没有找到过这种感觉。他想这部小说一定能引起反响。他闭门不出,黑白颠倒地写他这部小说。他几乎忘记了还曾有过妻子,忘记了自己是文联的专业作家,也忘记了每月去文联拿一次工资,忘记了外面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坚贞的蚕丝》——

蚕蚕有一个习惯,每天夜饭后,她总是要在后院长满青草的空地上铺一张竹席,每晚,她总是要在凉席上读诗。蚕蚕只读唐宋年间的诗。蚕蚕尤爱读唐宋年间的爱情诗。

蚕蚕每天傍晚来到后院读诗时,是浴过的,头发湿漉漉的,很黑地披散下来,蚕蚕的脸孔是红的,红得很新鲜,很光洁。蚕蚕就穿一身光滑肥大的绸布睡衣,睡衣是乳白色的,像月光。

这时,天似明非明,一切都很含蓄。晚风习习地吹过庭院,庭院里是缀满果子的树,在风中窸窣地抖动着,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

蚕蚕读了一会儿诗,就有些倦了,心里也就有了些莫名的伤感在慢慢滋生。蚕蚕这时就躺在竹席上,看东方很清纯的天际上那轮满月一点点向自己走来。

天更暗了一些,远近的景物都沉浸在夜晚的静谧中,前院里,绸厂老板和账房先生,在灯下核对一天的账目。账房先生一双瘦得青筋毕露的手指,在暗红色的算盘珠子上飞舞,发出一连串“哔哔啪啪”的声音。

静谧和诗情便只留在了蚕蚕的后院,古人的爱情诗,仍在十八岁女孩心中泛涌。蚕蚕望着那轮满月一点点地向自己走来,她似乎听到了月亮蹒跚的脚步声。她望着满眼的月,就想起了一个人,此时,她真希望那人能像这轮满月一样向她走近,走进庭院,走向她的竹席,然后把她托起来……那是一个高个,生着很黑脸膛的汉子,细瘦的腰,有着很宽的肩膀,她不知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父亲丝绸厂的一名长工。

那天,她无意走进泡丝车间,泡丝车间是一溜密不透风的房子,房子的地上是长长的一溜水池。水池里泡满了透明的蚕丝,蚕丝漫在水里,晶莹透明,一群工人站在水里,光着身子拼命地搅拌。以前,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不是她不想来,是父亲不让她来,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她来。这次是她自做主张来的,她读古人的诗很伤感,就像那些古人在一门心思地写她蚕蚕。她的鼻子热了几次,心边酸了几次,她想出来散散心。

她一推开车间的门就看见了他,他只穿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短裤,正在水里搅动着,透明得和清水一样的蚕丝在他周围翻卷,像一片片美丽的云。

人们一眼看见了她,几乎同时停止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齐地望着她。她的眼前似闪过一阵阵闪电,她也看见了他的那道闪电。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接下来就觉得浑身的气力被那道耀眼的闪电抽走了,她在心里惊呼一声,似乎要倒下去。就在要倒下去的一瞬间,她看见那汉子轻轻地从水中跃起,像一条银鱼,从水池里跃起,几步便跑过来,把她抱出车间,把她放在光明的世界里,蚕蚕便清醒了。那一次,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周身满是他的气息。从此她一闻到身上那刻骨铭心的气味,就忍不住一阵阵颤抖。

绸丝厂的长工何老六,隐在庭院墙上的树影里已有好久了,他透过树枝的空隙,望着竹席上的她。这时,月光如水,远远近近的草丛里,蝉声、虫声交织成一片,树影斑斑驳驳地围绕着庭院,有几只萤火虫,在暗夜里无声地滑过。

何老六眼前的一切似一个虚幻起来的世界。他一连很多天都在这里,神魂颠倒,似行走在无边的梦中。

蚕蚕不知道这时会有一个男人躲在墙上的树影里望她。她每时每刻都在思念那个抱过她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朦胧地睡去了。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便和月光梦在一处了。

何老六如醉如痴地欣赏着眼前的睡美人,他忘了时间,忘了地点。他知道眼前的姑娘叫蚕蚕,是老板的女儿。以前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后来,他偶然路过这里,嗅到了一股从庭院里散发出的幽香,终于忍不住翻上墙头看了一眼,便看见了睡在月光中的蚕蚕,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月光水似地照在蚕蚕的身上,那件丝绸睡衣薄如蝉翼,使蚕蚕的身体错落有致。像起伏的山脉、河流。何老六在今晚的月光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轻轻地跳下墙,一步步向蚕蚕走近。蚕蚕这时早已露出了修长丰满的大腿和粉若天鹅羽毛的胸。何老六望着这具超凡脱俗的肉体,脑子里一片空白。蚕蚕的三角短裤若隐若现地在他眼前闪现,他抽出了腰中那把割蚕丝的刀,向那条诱人的短裤伸去,丝绸织成的短裤,在锋利的刀下,发出音乐一样的声音,纷纷断裂。此时,蚕蚕完美地呈现在他的面前,何老六艰涩地咽了口唾液,向她伏下身去。

蚕蚕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大河里游泳,游着游着便游不动了,她呼喊救命,又是那次抱她的那个男人把她抱了起来,像驾云,又像踩着风,她幸福地叫了一声,便一点气力也没有了,浑身软得像杯水,杯子打了,水化开了,她浑身轻飘飘的,越飞越高。后来她感到他的身子结实地向自己压来,她睁开眼,看见月光照在男人的宽肩细腰上,泛着一层神秘的光晕。

何老六在那瞬间的慌乱中大叫了一声,从她的身上滚了下来,缩成一团。

高一帆坐在昏黄的灯前,夜色正浓,远处只有一两盏路灯不明不暗地燃着,他试图看见天上的星光,可惜,头顶那片天空已被楼群掩没了。这一天晚上,高一帆莫名其妙地坐卧不安,有几次他想集中思路把《坚贞的蚕丝》写下去,可他怎么也沉稳不下来。他走向阳台,夜像水一样顿时包围了他,凉风习习地拂过他焦躁的身体。真好,这夜晚,他想。在这静谧美好的夜晚应该干点什么,可他又什么也干不下去。他熄掉台灯,打开窗子,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也不想睡着。他就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思绪悠悠地随风飘逸。夜很凉也很静,他想,这夜晚,应该有点什么事要发生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这一觉他一下子睡到了转天下午。醒来后,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报箱里拿出当天的晚报,他匆匆地在晚报上浏览着。突然他被一条题目吸引住了,差点叫了起来,此时,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心狂乱如鼓地响着:

赌徒张三麻子被杀

本报讯:昨晚本市最大赌博头子张三麻子,在从赌窝回家的路上被杀。身体被剁成五块散扔在相距不远的马路上。张三麻子赌赢的钱完好地在衣袋里装着。

据公安干警现场分析,杀死张三麻子的人不是为了钱财,一定另有企图。凶手究竟想干什么,公安干警正在侦破中。

高一帆一连看了几遍才长吁一口气。他放下报纸,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他吹着口哨,在厨房里忙着。他打开煤气,把面条放到锅中,坐下来,看着红红的火苗才忽然明白过来,杀死张三麻子的人一定是个仗义疏财的大侠。大侠不为了钱财只为了正义。他兴奋地坐在桌前,他想趁着现在的心情一定会一鼓作气把《坚贞的蚕丝》下一节写完。他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酝酿着情绪。这时,他又看见了对面楼房里从西数第三个房间的女人。那个女人刚下班,正站在阳台上梳洗。那个女人很青春很健美的样子,只戴了件乳罩,穿着一条粉红色的短裤,两手一下下拢着脑后的头发,胸就随着一下下挺得很高。高一帆对这一切似乎早就习惯了,可心里仍恨恨地骂了一句:不要脸!他不知是骂女人,还是骂自己。

高一帆骂过一声,觉得心里似乎平静了一些,他收回视线,吸了一口烟,烟雾慢慢在他胸膛里浸润着。他握着笔,觉得灵感来了,就在要落笔写第一句话时,他又抬了一次头。对面那个女人开始做操,那女人仍只戴着乳罩,穿着三角短裤,高一帆一看见她心里一下子就乱了。女人在那一遍遍做着踢腿扩胸运动,永远也做不完的样子。高一帆把剩下的半截烟头狠狠地插在烟灰缸里,他背着手一遍遍地在屋里踱步。他又想到了那个大侠,报纸上并没有说那人是大侠,大侠是他这么认为的。他一想到大侠,心里又流过一阵快感。他复又坐在桌前,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望那个女人,可他还是抬了一次头。对面那个女人已经停止做操了,面对着黄昏微喘着。他望着女人的这个侧影,心里轰然地响了一下,此时她的侧影太像叶叶了。他为这一发现又激动了好一会儿。他暗骂自己,心里滚过一阵莫名其妙的滋味。

叶叶是他的崇拜者。他是到大学讲课时认识的叶叶。叶叶和一群女孩围着他,叶叶掀起裙裾,让他在裙角上签名。他当时犹豫了一下,望一眼叶叶,叶叶正热切地望着他。他曾给无数文学青年签过名,可还从来没有在裙子上签过。低下头去时,他看见了叶叶张开的裙子下面那两条修长健美的大腿。他的心颤了一下,提着笔,半晌才写完自己的名字。

自从那一次之后,他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叶叶,有时他会在睡梦中醒来几次,出现在他幻觉里的总是叶叶那双非常健美的大腿。这时他心里便滚过一阵热浪。叶叶毕业后仍经常来找他,听他讲文学。叶叶每次来,总穿着那件留有他签名的白裙子。他一望见那裙子,心跳就加快。不知为什么,每次和叶叶在一起他总是才思敏捷,有许多出乎意料的想法。他早就把妻子的讪笑丢在了脑后。叶叶每次来,妻子总是探出头丢给他一个讪笑,然后把卧室的门关死。叶叶非常爱听他的讲话,双肘撑着桌面,手拄着腮,一副非常专注的神情。叶叶不说话,只用眼睛说话。他每次说完话,心情总是非常愉快,就像出了一身大汗,酣畅淋漓。送走叶叶,妻子走出来,脸上仍挂着那种讪笑。他佯装不见,吹着口哨,在写字台前踱步,这时他脑子里涌出许多奇妙的构思。

一次叶叶约他去跳舞,他这人很少跳舞,但还是去了。那个舞厅并不大,只有十几对舞伴,乐队奏着很慢很柔情的曲子,叶叶偎在他的臂弯里,他能感觉到叶叶结实的小腹和坚挺的胸,他从叶叶领口里嗅到了一股醉人的气味,变幻的灯光下,他看见叶叶的目光柔情似水。叶叶的目光让他融了化了。音乐美妙地在他们身旁流淌。

后来叶叶便不再来了,他一时间似乎丢了魂。他一下子没有了才思,再也写不出东西了。一连很多天,他守在那家舞厅的出口,他非常希望在那里再一次看见叶叶。终于有一天深夜,舞会散场时,他看见了叶叶,这次叶叶身边多了一个男人。叶叶也似乎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那件白裙子早就不见了。那男人他认识,五年前是个普通的科员,后来承包了一个生产衬衫的工厂,现在是市一级企业。几天前,他还采访过他,给他写了洋洋十几万言的报告文学,那份写好的报告文学仍在他案头放着。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搂着叶叶,坐上一辆的士扬长而去,留给他一闪即逝的尾灯。他不知是怎么走回去的。他走到家,疯了似地把那叠手稿全撕了。他在书桌前呆坐了两天,心里很空。

没过几天,他突然收到一份大红请柬,请柬上写着那个男人和叶叶的名字,让他某日到某酒家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他把那请柬一撕两半,一半扔在阴沟里,一半扔在垃圾箱里,做这一切时,妻子一直在含笑地望着他。他浑身涌上一股寒意,然后仰头大笑了三声。

高一帆此时望着窗外,对面那个女人让他想起了叶叶。窗外已是一派朦胧的暮色,那个女人已经在阳台上消失。高一帆的心复又平静下来,他展开稿纸——

何老六大叫一声,他觉得似有一把利器势不可挡地劈了他。月光下他惊讶地看见自己的裆下血流如注。何老六从蚕蚕的身上滚下来瘫在那哀嚎一声。

蚕蚕似梦非梦地期待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却听到了一声哀嚎,她彻底地清醒了过来。看到眼前真实的一切,看清自己期待的那个男人就在脚下。再看自己,几乎完全裸露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坐在竹席上看着这男人发怔。

何老六在疼痛中醒了,便“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嘴里一遍遍地说:我该死我该死。

蚕蚕不明白何老六在说什么。她看见从何老六指缝里流出的血,她知道是自己害了何老六。想到这,便扑过来,抱住了何老六的腰,颤抖着,她的心碎了。何老六也颤抖着,牙齿格格地响着,两个人抖成一团。

不知多久,何老六挣扎着站了起来,叉着腿,趔趄地向外走。蚕蚕站在月光下,看着他难看的背影,她省悟过来,很清醒地说:回来。何老六颤抖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她走过去,扶起何老六向屋里走去……

蚕蚕给何老六仔细包扎。她给何老六上了止血药,又用绸布给何老六包扎好。此时,何老六望着眼前的蚕蚕觉得不那么痛了,何老六没有料到蚕蚕会这样对待他,何老六躺在床上,叹息着说了声:你是个妖精。这话把她一时说愣在那儿,忽然很快走出去,不一会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刚才穿在身上的那条短裤,何老六清楚地看见那条短裤的割裂处,有两条蚕丝仍连在一起,在灯下发出银色的光芒。何老六一下闭上了眼睛,心里叫了一声:天哪。他没想到就是这两条坚利的蚕丝害的他。他一把抱住蚕蚕。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蚕蚕的卧室里多了一个何老六。洗蚕车间少了一个长工。

蚕蚕在白天的时候就坐在庭院里,她不让任何人走进自己的屋门。白天的蚕蚕不厌其烦地唱歌。何老六在屋里听着那歌声,泪流如注,他一遍又一遍地嗅着从蚕蚕床上散发出的美妙气味。

何老六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他们在夜晚的时候便会双双躺在庭院的凉席上,看头顶又满起来的月亮一点点向他们走近,然后蚕蚕开始背古人的爱情诗。结果两个人都被这夜这诗陶醉了。最后蚕蚕竟脱去那身睡衣,向月亮也向何老六展示自己。何老六和月亮一样,便又痴了一双眼睛,用清纯的目光一遍遍地抚摸那美得让他心醉的胴体。此时,何老六的心里平静如水,他觉得,眼前的女人是神圣的,神圣得让他没有一丝淫念。他如醉如痴地望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

在一个有同样如水月光的晚上,何老六终于说:伤好了,我该走了。蚕蚕就哭了。蚕蚕哭时像一泓飘荡的水。女人说,我随你走,我要嫁给你!何老六“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那泓水面前。

……

他们终于走了。在一个满月的夜晚,他们幸福地告别了那个飘满花香的庭院。太阳出来又落下,落下又出来。

那一天,他们走进一片草原,草不深,却苍苍的看不到尽头。于是两人望一眼偏西的残月,便露宿在草原上。夜半,他们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慌乱中他们已被一群黑衣蒙面的骑马人包围。马蹄笃笃地在他们周围践踏着。这群蒙面人显然被眼前这位漂亮的女人震惊了,他们嘴里一连声地发着惊叹,清醒过来的蒙面人怪叫着向漂亮女人冲来。何老六在这短暂的慌乱中镇定了自己,舞起双拳向这群蒙面人冲去。蒙面人冷笑几声,弯下腰一起从马肚下操起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弯刀。残月下刀光一闪,何老六大叫一声便晕死过去……

太阳升起的时候,何老六在血泊中苏醒过来。他看见自己的一支断臂在草地上横陈着。整个草原静得似乎死去了。他趔趄着站起来,看见杂乱的草地上另一滩黑紫色的血,血水在太阳下闪着光,血旁一件短裤。何老六认得这是蚕蚕的短裤,他拾起那条短裤,他看见短裤相连处已被割断,唯有两条未断的蚕丝在太阳下晶莹闪亮。何老六大叫一声:“蚕蚕——”他举着那件短裤,像举着一面鲜艳的旗帜向草原深处跑去……

高一帆又望见了对面那个女人。

这时候是傍晚,天气特别的好,夕阳从楼群里很碎地洒在天上,也温柔地洒在对面楼壁上。

那个女人又出现在阳台上。她今天穿得很整齐,似乎也很讲究,一件夕阳红的连衣裙,似乎梳洗过了,好像还化了妆。女人站在阳台上,整个身影都溶在了无限的夕阳中。高一帆有些吃惊,自从入夏以来,他看到的那个女人都是乳罩和三角短裤。今天她穿戴这么整齐,高一帆莫名其妙的竟有些不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进一步观察眼前这个女人,女人望着远方的什么地方,眼里似含了泪水,表情忧戚。他的心猛地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在很空旷的地方来回悠荡。他从没看见过女人有这种表情,女人呆立在阳台上,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这时,夕阳暗了一些,一切都变得有些暧昧了。女人往阳台的护栏旁挪了两步,她的手已经握住了护栏,女人低下头往楼下看了一眼,他也往楼下看了一眼。身居十层楼上,地面上的一切都缩小了几倍,过往的车辆像一只只小甲虫在爬行。

这时,女人抓住了护栏,身子很轻地便翻了上去,他不知她要干什么。晚风吹起她的连衣裙,像一面扬起的旗帜。她只在护栏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接着往前一翻,她的身体像一团燃着的火球,在最后一抹夕阳中急速地下落着。他惊叫了一声,他的叫声还没有消失,女人便跌到了地面。他看见女人最后很轻地像一团棉花落到了地面上。女人在落地的一瞬间,伸出了一只手,似要招呼什么。女人很安详地躺着,路人开始蜂拥着向她跑来,最后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张大嘴巴,怔怔地立在那,不知刚才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警察在亮灯时分出现在楼下,折腾到半夜,最后把女人抬走了。他们把女人装在一个闪着红灯的警车里,警车在摩托车的护卫下,风驰电掣地开走了。这些过程中,路人一直围观着,走了一拨又来了一群。人们看着被用白圈划在中间的女人,莫名其妙地亢奋。这一晚,这条街上的人流特别的多,直到警察拉走了女人,人群才渐渐稀下去。他黑着灯,立在窗边,一直注视着这一切,可以说,他是整个过程的目击者。他很希望有人找到他,让他讲述一遍事情的经过。他一直谛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可惜他紧闭的门一直没有敲响。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高兴。他望着警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一直到整条街道都冷清下来,他才回到桌边坐下。他没有开灯,周围是一片黑暗。他就那么呆坐着,一直坐到天亮,然后倒在床上,很快地就睡去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夕阳又洒满了窗子,他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连鞋子也没穿,拉开门,直奔门边的报箱。他要看一看今天的晚报,他知道,晚报一定会对昨天女人的死因有个说法。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他是那么想了解那个女人。很快,他在晚报上找到了这条消息:

单身女人不堪受侮跳楼身亡

本报讯:单身女人李某昨天傍晚从自家居住的楼上,跳楼自杀身亡。

李某是金城公司的职员,她曾先后和三个有妇之夫有过不正当关系,迫使三个男人为其离婚,李某却没有和任何人结婚的打算,那三个男人都后悔莫及。事发的前一天晚上,李某回家途中,被一个蒙面人劫持到中兴大街,后被剥光衣服,用袜子塞住嘴,赤身裸体绑在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上。至次日凌晨才得救。据当时目击者说,李某精神有些不太正常,哭哭笑笑地走去。当晚便跳楼身亡。此案目前正在侦破中。

高一帆还没有看完这条新闻就想到了大侠。这一定是大侠干的,他在心里坚定地说。他开始在屋里踱步,心跳也在加快,大侠、大侠,他在心里一遍遍这么呼唤着。他想唱一支歌,可他又从来没有唱过,于是便哼,哼的什么他心里也不清楚。他自己知道,在唱歌了。

那天晚上,高一帆胃口很好,他吃完饭,又吃了两个梨。他坐在桌前,翻看着前些日子写完的《坚贞的蚕丝》。他点燃一支烟,靠在椅子上,抬起头时,又看见了对面楼上的那个阳台,那个女人再也不会出现了,这时他的心猛跳了几下,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刚才那丝惬意顿时烟消云散了。他似乎又看见了昨晚那女人纵身一跳的那一幕。烟在他手里燃着,他的目光一动不动,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想,这一夜,不会再写东西了。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一晚他一直那么坐着,不知是什么时间,有人敲门。他刚开始以为听错了,坐在那没有动。后来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站起身,打开走廊的灯,打开门。小刘满面红光地站在他面前。小刘说:好久不见了。他吃惊地说:没错,没想到会是你。小刘曾经是文学爱好者。小刘待业那会儿,经常往他这里跑,每次来小刘都拿两篇东西让他指教。在他的推荐下,小刘曾在市报上发过几次小小说。后来小刘和人合伙做起了生意,便很少再来了。

小刘坐下后问:嫂子呢?

他愣一下,还是答:出差了。

小刘说:老高你那部长篇出来了么?

高一帆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小刘还从来没喊过他老高,以前,小刘总是叫他高老师,但他很快便适应过来了,叹口气,找出一封出社版的信让小刘看。

小刘以前来时他正在写一部叫《绿火》的长篇。



底部预留广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