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打开看,有十多个未接来电。
却没有一个是时宴的。
想必他此刻正跟温怡诉说衷肠吧。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若有一天时宴不爱我了,我当如何。
那时仅仅是一个念头就哭得伤心断肠。
真到了这一天,我却始终没有哭出来。
明明心里痛得如同刀绞,面上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这套房子是我自己选的,大阳台,落地窗,无论是离我上班的地方还是时宴他们的公司都很近。
每一款瓷砖的颜色,每一个家具的款式都是我们一起挑选的。
婚纱照从玄关一直延续到客厅和卧室走廊,几乎挂满整间房子。
当初拍照的时候,我贪心,选了个最多的,想将我们从小到大缺的照片一次拍完。
一连拍了四五天,我脸都笑僵了,脚也疼得不得了,时宴没有一丝怨言,每晚都帮我揉脚。
我将墙上那些婚纱照挨个看了一遍
明明那时候满眼都是我啊。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我是个胆小鬼,面对时宴的变心无法反击,也无力反击。
我快速地将我的东西收拾好,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逃。
想离开这里,离开所有认识的人,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出现。
外界常说,我是时宴怀里的金丝雀,掌中的菟丝花。
事实证明,确实是这样的,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没有与任何人打过招呼,一天之内就离开了夜城。
我害怕若我走得晚一点,
时宴便会带着温怡到我面前,一脸愧疚地与我道歉:
[念念,对不起。]
更害怕他为了温怡,从此与我划清界限。
时宴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无论他和温怡是何种结果,我都不想知道。
我一路换乘,终于到了目的地——清水村。
这里是我和时宴从孤儿院逃出来之后首次安家的地方。
十年过去了,它已经大变样。
当年的采石场没了,变成了绿油油的小山包。
往常我和时宴说起时,他说等我们老了可以回来养老。
我用时宴的钱租了个小院子,在此地落了脚。
我退了所有的社交账号,换了手机,换了卡,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个小山村里。
我的院子里有两块地,我去街上买了锄头和白菜种子,将它们种满。
我的邻居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我第一天搬来的时候她从院墙外好奇地伸头往里看:
[咿,你们城里小姑娘真奇怪,怎么跑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租农院住?]
[城里不好住吗?]
后来熟了之后她便三天两头的给我送蔬菜。
我感激地叫她阿婆。
一两个番茄,黄瓜,新鲜鸡蛋。
就够我一顿。
她总会忍不住问我:
[小姑娘,你家是哪里的?]
我不知所措,满脸茫然。
人人都有家,只有我,自此没有家了。
原以为,有时宴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现在,那不是了。
在村里的夜晚,我睡得并不踏实,总是梦到我与时宴捅破窗户纸的那个夜晚。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宴的生意已经做得很大了。
我一袭连衣裙,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自宴厅的二楼走下,挽上时宴的手臂。
我们在舞台中央起舞,宾客们说我是时念集团里的那个念,是时宴捧在手上的小公主,还说我和时宴郎才女貌。
我的生日宴,热闹非凡,直到夜间才结束。
宾客散场后,我们回到了我们的小屋。
满地的玫瑰花瓣。
他说,成人礼,要浪漫一点才好。
配合着香槟和熏香的蜡烛,我重新许了愿。
他问我许的什么愿,我如实告诉他,我说:
[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的脸在烛光下逐渐变红,开口试探:
[念念,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深邃的眼眸,咽了下口水,弱弱道:
[有]
时宴的神情一下就落寞了,他张了张口,极其勉强地问:
[谁?]
我鼓起勇气答:
[阿宴。]
他有些生气,罕见地出现少年稚气,
[是你哪个同学吗?怎么名还与我一样,你还叫得——]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他猛地转头望我。
我抓着裙子,有些后悔。
万一,他不喜欢我,我两日后相处岂不是很尴尬。
我想了想,决定狡辩一下。
刚抬头,时宴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小心翼翼地吮吸着我的唇瓣。
一吻完毕,他抵着我的额头说:
[念念,我好高兴,好高兴你喜欢我。]
他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有些醉了,在我耳边不停地念叨:
[我好喜欢你,念念。]
[阿宴喜欢念念,顾念的念。]
[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一字一句,敲得我的心房一阵一阵扑通扑通地跳。
温怡他们仨知道时宴表白成功后,不停地打趣时宴吃窝边草。
那时,温怡笑得爽朗:
[时宴,你就是只老狐狸,竟然觊觎小念那么多年。]
[兔子吃了窝边草。]
时宴听着他们的打趣,看着我笑得温柔。
我完全看不到他们之间有任何异样。
他们四人一直都这样坦坦荡荡,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呢?
阿宴,我竟然连找你问清楚的勇气都没有。
夜城鱼龙混杂,时念集团树大招风,也挡了很多人的财路。
我像是有吸引绑匪的体质,黑白两道的都绑架过我。
有要钱的,有要权的,要生意的。
他们奈何不了时宴他们四人,就挑上了我。
急得时宴将我身边的安保换了一群又一群。
最严重的一次,绑我的是黑道上的亡命徒,开口就要时宴准备一千万现金,分批放在不同的地方。
最后的一部分,他们给了时宴一个危楼的地址,要时宴亲自带着钱上去顶楼才能放人。
绑匪将我押在楼顶边缘,在收到时宴带来的最后一批现金后他们撕票了。
将我从八层楼高的楼顶推了下去。
我掉下去后的一秒,就看见时宴没有一丝犹豫地跟着我跳了下来。
幸而温怡他们在下面及时铺起缓冲垫,我两才捡回来一条小命。
稳稳落在垫子上后,时宴颤着身子将我抱住。
他将脑袋搭在我的肩窝处,半晌,那里传来一阵阵的湿感。
他竟哭了。
事后,温怡告诉我说,时宴并不知道他们三人跟来了,幸好他们觉得不对劲,早有准备,不然时宴和我真的就要交代在那了。
在清水村的这些日子,我总会将我与时宴的过往一遍一遍的在脑子里过。
我想不明白,当初那个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的阿宴为何一夕之间便变了心。
阿宴,究竟为什么?
清水村不大,时常有刚下完学的孩童三三两两的结伴从我门前经过。
每到时辰,我便会抬节凳子坐在二楼,数鸭子似的点着他们。
一来二去,时间长了,他们会哄闹着进我的小院,我无事可做,索性买了些画纸教他们画画。
我指什么,他们画什么。
偶然飞过的蝴蝶,路边飘摇的小草,池子里养的不知名的小鱼,他们都能画。
他们叫我小念老师。
[小念老师,你好厉害啊,怎么什么都会画?]
我笑着说:
[因为老师认真学过呀。]
孩子们歪着头,
[那老师会不会画爸爸妈妈?]
我愕然,只见他们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张揉得皱巴巴的画,说:
[这是我画的爸爸妈妈,这是爷爷奶奶,这是我的妹妹。]
[小念老师,你会画他们吗?]
我摇摇头,说:
[老师没有家人。]
为首的孩子嘟着嘴,皱着眉苦苦思索了一番,说:
[那我们就是老师的家人。]
其余孩子纷纷附和说:
[对,我们都是小念老师的家人。]
我揉揉他们的脑袋:
[如果有谁想学画画的,你们都带来我这吧。老师想要很多很多的家人。]
有了他们的陪伴,似乎清不清楚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再见到时宴,是半月之后了。
我想到他会找我,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毕竟抛开未婚夫妻关系不谈,我们还有相伴二十载的感情在。
我的视力很好,很远就看到他站在院门前。
我提着菜篮子,笑着走到他跟前:
[时宴哥,好久不——]
我以为他会春风满面,从未想到他竟会以这个颓废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
他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有些干裂,下巴上布满青色的胡茬,一头黝黑的毛发乱糟糟的。
看他这样,想来求爱并不顺利。
我剩下的[见]字说不出口。
[温怡姐没答应你吗?]
我垂下眸子,尴尬地笑了两声。
他不知道的是,我刚刚在角落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我才鼓起勇气上前与他招呼。
幸好,他不是同温怡姐一起来的。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抗住他和温怡姐恩爱的画面。
他看着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神凄苦。
我将院门打开:
[进去坐吧。]
时宴跟在我后头进来,将四周打量了一个遍,眼眶通红。
说出了他的第一句话:
[念念,对不起。]
我挺了挺鼻子,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没关系,我们是家人啊。日后我还得叫你哥呢。]
他急得走到我跟前,双手想抱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
[可能是太突然,温怡姐被吓到了。等时间长了,她自然知道你的真心。]
我扭头浇着菜园子。
我不敢看他,手上总得做着点什么才能分散我的注意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时宴连忙否认:
[我不爱她,我对她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
我手上动作一顿,
[阿宴,我没事的。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真的没事的。]
所以不用为了诓我什么话都随便说。
说爱的是他,说不爱的也是他。
时宴站在原地,神情痛苦: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念念,你相信我,一直以来,我都只有你,也只想要你。]
[我......我不知道我那天到底为什么,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知道这很荒诞,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一步一步靠近我,眼里极致真诚。
我眼睛发酸,那日在台上茫然无措的我仿佛此刻正站在面前。
脑袋晕晕的,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宾客们窃窃私语声,还有媒体照相机卡嚓卡嚓的声音。
无数人见证了他的变心和我的狼狈。
哐啷一声,浇水的塑料瓢掉在地上。
我踉跄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他:
[这是钥匙,晚上自己找地方睡。]
然后头也不回逃似地跑回房间。
阿宴,你要我怎么信你?
我好不容易才逼着自己接受了他不爱我的现实。
我靠在门框后面,第一次哭了出来。
婚礼那天,我没哭。
之后的日子,我也从未哭过。
[对不起,念念,我真正爱的不是你。]
[念念,对不起,我没法跟你结婚。]
[念念,我爱的是温怡。]
那天婚礼上他字字诛心,这三句话如同魔音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我耳旁缠绕。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
这天晚上,我一夜无眠。
第二日,我一拧开门,就看到了时宴。
他颓然地坐在我的卧室门口。
看到我开门,一双眼睛巴巴地望过来。
他看起来更不好了,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原本冷峻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
想来也是一整晚没睡,不知道是不是听了我一宿的哭声。
[再这样你身体会垮掉的。]
我没忍住提醒道。
这又是何苦呢?
[念念......我昨日说的都是真的,求你,求你信我。]
他紧紧地拉住我的手,眼含期待。
[别不要我,可以吗?]
我苦笑着,在他迫切的目光中将手一点一点抽回。
[时宴,这又是什么新的玩笑吗?]
[是阿宴。]
他小声地纠正,眼里有东西肉眼可见的黯淡下去。
自这句话之后,时宴不再提那事。
但他也不走,不管不顾地跟着我。
我到哪,他就到哪。
隔壁的阿婆笑得慈祥,指着他问我:
[小念啊,这你男朋友吗?小伙子长得可真俊。]
我摇摇头,说:
[他是我哥。]
阿婆噎住,尴尬地咳了一声:
[哈哈,险些闹笑话了。]
我们看过去时,时宴拎着菜篮子,嘴角强行扯开一丝笑,要多僵硬有多僵硬,比哭还难看。
我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也不想去明白。
爱跟着就跟着吧,总有一日,他跟烦了,或是温怡姐一找他,他说不定就回去了。
我没有刻意忽视他或者不理睬他,除开他落寞复杂的眼神,我们好像真的是一对山村里平常不过的兄妹。
我总在想,如果当初再犹豫一些,不要踏出那条界限,一直当他不谙世事的那个小妹妹,我们现在会不会更好些。
可惜,世间的事,从来就没有如果。
又过了几日,温怡姐他们还是来了。
三人带着口罩墨镜,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我的院墙。
[小念,可算找着你们了。]
温怡将口罩一扯,大步朝我走来,身后跟着齐鸣和陈南山。
我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们环视了一圈,问:
[时宴呢?]
我僵硬地扭头示意,三人一同看去,时宴穿着围裙,拿着铲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来了?]
时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这什么情况?]
齐鸣低声询问。
[你的新闻在夜城满天飞,你倒好,一躲就是一个多月,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了。]
陈南山附和。
我从始至终一直在看温怡,她皱着眉头,面上与齐鸣他们一样的疑惑。
时宴没有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只是简单问了一下时念集团的事情,然后洗手作羹汤。
夜间我上二楼的时候,听到了他和温怡在说话。
我明明不想听的,但脚却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无法挪开一步。
[你和小念到底怎么了?]
温怡声音不大。
[不是说好我们帮你应付那几个外商,你安心结婚的吗?]
[一个多月了,我们三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了,你不该给我们个解释吗?]
我们婚礼的日子,很早就定好了。
但临近的时候,有个时念集团跟了很久一直很想合作的外商突然改了时间,想也知道是对手动了手脚,想用婚礼拖住时宴。
我们婚礼的那天,温怡他们三人都不在。
时宴久违地点了根烟,嗓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