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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伯利安 丹·西蒙斯 22347 字 2024-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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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纳勒斯”号于第二天午后不久,驶入了边陲。动力器中的一条蝠鲼死掉了,当时离目的地仅剩二十公里。贝提克放掉了它。另外一条则一直拼着老命,最后,游船停泊到一个被晒白的码头上,而它也精疲力竭,肚皮翻了过来,从两个空气孔向外吐着泡沫。贝提克也命令放这条蝠鲼脱离船身,他说,如果它继续随船在更急的湍流中漂行的话,就没多少活命的机会了。

日出前到现在,朝圣者们一直醒着,看着风景在船侧匆匆驶过。他们很少开口说话,大家跟马丁·塞利纳斯都无话可说。诗人也似乎不介意……他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喝着酒,对着旭日唱着下流的小曲儿。

自打晚上起,河流就开始变宽了。到了早上,它已经变成了一条两千米宽的青灰大道,刺穿了草之海南部的绿色低山。此地离草海近在咫尺,因此周围并没有大树。鬃毛海岸灌木丛的褐色、金色、斑驳之色现在逐渐明亮了起来,变成了两米高的北方草原的鲜绿之色。整个早上,山丘看上去都很压抑,矮矮的,现在,它们更是被压缩成两条低矮的长满了草的悬崖,立在河的两岸。北方和东方的地平线上,悬着一种近乎无形的昏暗,住在海洋星球的朝圣者一望便知,这表示即将到达大海,他们也必须提醒自己,不远处唯一的大海,是由上百亿亩草构成的。

边陲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型边区村落,而现在,它完全被人遗弃了。一条布满车辙印的小巷通向码头,巷边林立着二十多幢房子,它们茫然地凝视着边陲那些被遗弃的建筑。河边陆地上露出一些蛛丝马迹,表明人们在几星期前便遁逃了。朝圣者歇脚地是一个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古老客栈,就坐落在小山山顶,如今已经被烧毁了。

贝提克陪着他们来到低矮悬崖的最高处。“现在你们有何打算?”卡萨德问机器人。

“按照神庙契约条款,经过这次旅行后,我们便自由了,”贝提克说,“我们会把‘贝纳勒斯’号留在这,它会等着你们回来,等着下水,向下游去。然后,我们可以独自行动了。”

“跟别人一起撤离海伯利安吗?”布劳恩·拉米亚问。

“不,”贝提克笑道,“我们在海伯利安上有自己的打算,我们有自己的朝圣旅程。”

这群人来到悬崖的圆形山顶上,身后,“贝纳勒斯”号就像系在塌陷码头上的一个小东西;霍利河沿着西南方向,绵延通向市镇下方的蓝色阴霾中,接着在阴霾上方转而向西,然后慢慢变窄,通向了边陲上游几千米处的不可逾越的低矮瀑布。在他们的北部和东部,便是一望无垠的草之海。

“我的天啊。”布劳恩·拉米亚深深吸了口气。

仿佛他们攀越了创世以来的最后一座山岭。在他们身下,是一堆杂乱的船坞、码头、小屋,标示出边陲的终点、草海的起点。一望无垠,他们可以感觉到,草儿在微风下泛着涟漪,似乎在轻轻地拍击,看上去就像悬崖根部的绿色海浪。青草无边无际,连绵不绝,一股脑儿地奔向地平线,而且,就目力所及,显然升到了山脉同样的高度。他们知道,笼头山脉就在东北方八百多公里以外,但他们找不到一丝山脉雪峰的踪迹。映入眼帘的,似乎全是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那是种错觉,可的确仿若真实,那些被风吹皱的茎秆在微微闪光,就像是远离海岸的白色浪花。

“真美啊。”拉米亚说,她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日落日出的时候更加漂亮。”领事说。

“真是迷人。”索尔·温特伯轻声说,他举起小孩,让她也看看这壮丽的景象。婴儿开心地扭动着身子,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

“真是一个保存完好的生态系统,”海特·马斯蒂恩赞许有加,“缪尔会感到高兴的。”

“狗屎!”马丁·塞利纳斯骂道。

其余人都转身盯着他。

“他妈的没有风力运输船啊。”诗人说。

另外四个男人、一个女人和机器人静静地盯着被遗弃的码头,盯着空空荡荡的大草原。

“可能有事耽搁了。”领事说。

马丁·塞利纳斯放声狂笑。“或者它已经走了,我们应该在昨天晚上到这儿的。”

卡萨德上校举起动力望远镜,扫描着地平线。“我觉得,他们不可能没接到我们就离开,”他说,“运输船是由伯劳神庙的神父派来的,我们的朝圣和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我们可以走路过去。”雷纳·霍伊特说。他显得又苍白又虚弱,很明显,痛苦和药物正牢牢地把他捏在手心里。他几乎连站也站不稳,更别提走路了。

“不,”卡萨德说,“有好几百公里路呢,而且草长得比我们的人还高。”

“可以用指南针啊。”神父说。

“指南针在海伯利安上不起作用。”卡萨德说,仍旧在用望远镜观察。

“那用方向探测器。”霍伊特说。

“我们有综合方向探测器,但关键不在于此,”领事说,“那些草非常锐利。在里面走上半公里路,你就已经体无完肤了。”

“而且还有草蛇,”卡萨德说,放下望远镜,“这是个保存完好的生态系统,但不是一个可以让人四处闲逛的系统。”

霍伊特叹了口气,差不多就要瘫倒在山顶的矮草中了。他说道:“好吧。我们回去。”口气中带着某种接近解脱的东西。

贝提克朝前走了一步:“如果风力运输船不来的话,我的船员们很乐意等你们,仍旧开‘贝纳勒斯’号,送你们回济慈。”

“不,”领事说,“你们自个儿乘游船走吧。”

“嘿,他妈的等一下!”马丁·塞利纳斯喊道,“老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选你做独裁者了啊。我们当然得去那儿!如果他妈的风力运输船不出现,我们得另找办法。”

领事突然转过身,看着这个矮家伙。“什么办法?乘船?乘船沿着鬃毛走,从北部海滨去奥索,或者辗转去其他地方,那要花上两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候已经飞船满天飞了。海伯利安上每一艘飞船都会被用于撤退。”

“那飞艇呢?”诗人咆哮道。

布劳恩·拉米亚笑道:“哦,是啊。这两天我们在河上看见好多好多飞艇啊。”

马丁·塞利纳斯猛地转身,拳头紧握,似乎要把那女人打倒在地。然后他笑了笑:“好吧,女士,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也许,如果我们把谁献祭给草蛇,运输之神会向我们微笑的。”

布劳恩·拉米亚冷冷地盯着诗人:“矮家伙,我想被当作烤熟的祭品更符合你的风格。”

卡萨德上校站到两人中间。他用命令的口吻叫道:“够了。领事说得对,我们待在这儿,等运输船来。马斯蒂恩先生,拉米亚女士,你们和贝提克一道,负责卸下我们的装备。霍伊特神父和塞利纳斯先生,你们去弄些木头来,我们得点上篝火。”

“篝火?”神父说。现在,山顶上很热。

“等天黑了再点,”卡萨德说,“我们得让运输船知道我们在这儿。现在,快动手吧!”

这群人都沉默不言,他们望着动力游船向下游远去,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即使相离两公里,领事也能看见船员们的蓝色皮肤。“贝纳勒斯”号看上去非常古老,似乎被遗弃在了码头,已经融入了这座被遗弃的城市。最后,游船终于消失在了远方,这群人才转身望向草之海。河岸悬崖投下长长的影子,它们蹑手蹑脚地潜过领事脑海中的海浪和浅滩。朝更远处望去,草之海似乎在变换颜色,青草的颜色变得柔和,泛着碧绿的微光,之后颜色变深,显出一丝深翠之色。湛青的天空融于日落的红金之色中,照亮了他们所在的山顶,朝圣者的身上泛着液状的红光。耳中听到的只有风吹草动的柔声细语。

“见鬼,我们怎么有这么一大堆行李,”马丁·塞利纳斯嚷道,“就这么一小伙人,还是趟单程旅行。”

说得没错,领事想。行李堆在长满草的山顶上,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箱子里面,”传来海特·马斯蒂恩恬静的声音,“也许藏有我们的救世主。”

“啥意思?”布劳恩·拉米亚问。

“对哦,”马丁·塞利纳斯说,头枕在脑后,仰面躺着,望着天空,“你有没有带上一条防伯劳裤衩?”

圣徒慢慢地摇着头。暮光乍现,将他的脸藏在了长袍兜帽形成的阴影中。“大家别不理不睬,也别假装不知道,”他说,“是时候互相承认了,这次朝圣之旅,我们都带着什么东西,对吧?我想,大家可能觉得,在我们面对大哀之君时,这东西可以改变那必然的结果。”

诗人笑道:“我他妈连幸运神行兔子腿都没带来。”

圣徒的兜帽稍稍动了一下:“但是,也许你带了手稿?”

诗人没有吭声。

海特·马斯蒂恩那埋在黑影下的隐形视线转向了左手边的高大男人:“而你呢,上校,好多箱子上写着你的名字。是武器,对不对?”

卡萨德抬起了头,但没有说话。

“当然,”海特·马斯蒂恩说,“不带武器就出去狩猎,那听上去很蠢。”

“那我呢?”布劳恩·拉米亚问,双臂交叉着,“你知道我偷偷带了什么秘密武器吗?”

圣徒不动声色:“拉米亚女士,我们还没有听到你的故事。现在要我猜,还为时尚早。”

“那领事呢?”拉米亚问。

“哦,对,我们的外交官朋友藏着什么武器,那显而易见。”

领事别过身,注视着日落。“我只带了衣服,还有两本书。”他如实回答。

“啊,”圣徒叹息道,“但是,你留下的是多么漂亮的一艘飞船啊。”

马丁·塞利纳斯猛地跳起来。“他娘的飞船!”他喊道,“你可以呼叫飞船,是不是?哦,该死的,吹吹你那狗哨子啊,我已经快坐腻了。”

领事扯下一束草,剥着。过了一分钟,他说:“即便我呼叫飞船……你也听到贝提克说的了,通信卫星和中继站都瘫痪了……即便我呼叫飞船,我们也不能直接在笼头山脉北麓着陆啊。如果在那儿登陆,灾难会立即降临,甚至都不用等伯劳来到群山南部。”

“对,”塞利纳斯说,他激动地手舞足蹈,“但是我们能越过这该死的……草地啊!快呼叫飞船。”

“等到早上再说吧,”领事说,“如果早上风力运输船还没来,那我们再另想办法。”

“滚……”诗人开口道,但是卡萨德走上前,背对着诗人,把他排除在了讨论的圈子之外。

“马斯蒂恩先生,”上校说道,“你自己的秘密是什么?”

薄暮天空发出一丝微光,清楚地显现出圣徒薄嘴唇上露出的一丝笑容。他指着行李堆。“如你们所见,我的箱子是最重的,也是最为神秘的。”

“那是个莫比斯立方体,”霍伊特神父说,“我见过古老的史前神物,它们就是装在这东西里运输的。”

“要么是热核弹?”卡萨德说。

海特·马斯蒂恩摇摇头。“没那么暴力。”他说。

“你打算告诉我们吗?”拉米亚问。

“轮到我讲时,我会告诉你们。”

“你是下一个吗?”领事问,“我们现在等船的时候,可以听你讲。”

索尔·温特伯清清嗓子。“我抽到了四号,”他说,拿出纸片给大家看,“但是我非常乐意和巨树的忠诚之音交换。”温特伯将瑞秋从左肩移到右肩,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部。

海特·马斯蒂恩摇摇头:“不用了,有的是时间。我只是想跟大家说,绝望中总是会有希望的。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通过故事了解到了很多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带着希望的种子,虽然它们比我们所想的要埋得深。”

“我不明……”霍伊特神父开口道,但是马丁·塞利纳斯突然叫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是船!他妈的风力运输船。终于来啦!”

二十分钟后,风力运输船停泊在了码头上。船是从北面开来的,那方形的白色风帆反衬出正在流失所有颜色的黑色草原。巨大的运输船向低矮的悬崖驶来,主帆折叠起来,最后摇晃了一下,停住了。此时,最后一丝光线也黯然褪去了。

领事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是一艘木头船,手工建造,非常庞大——曲线婀娜,那线条极富创造力,就像旧地历史中的古老远航帆船。巨大的独轮,坐落在弯曲船身的中部。在这两米高的草丛中,一般是看不见船底的,但是领事在把行李搬到码头上的时候,还是瞥见了一眼。从地面到船舷栏杆,高度有六七米,如果算到主桅顶部,则高达三十五六米。站在这儿,领事上气不接下气,他能听见信号旗在高处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一个平稳的、近乎亚音速的嗡嗡声,这声音可能来自船身内部的调速轮,也可能来自它那巨大的回转仪。

从上船体伸出了一块踏板,降到码头上。霍伊特神父和布劳恩·拉米亚不得不马上退离,不然就会被压扁。

风力运输船比“贝纳勒斯”号还要缺少灯光,帆桅上挂着几盏提灯,那似乎是仅有的光照。在他们向运输船靠近的时候,没有看见一名船员,现在,也没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有人吗?”领事站在踏板底部,朝上面叫道。没人应答。

“你们等在这里。”卡萨德说,然后跨了五步,爬上了长长的斜坡。

其他人看着卡萨德在顶上停了下来,他摸摸皮带上别着的一根小型死亡之杖,然后消失在船中央。几分钟后,船尾宽敞的窗户里突然灯光闪耀,在底下的草地上投下黄色的方块。

“上来,”卡萨德在斜坡顶上喊道,“船是空的。”

这群人搬着行李费力前进,中途绊了好几下。领事帮海特·马斯蒂恩一起搬沉重的莫比斯立方体,他的指尖微微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震动。

“我说,这些船员都他妈跑哪儿去了?”大家集结在前甲板上,马丁·塞利纳斯问。他们已经一个接一个完成了参观,穿过了狭窄的走廊和船舱,爬下了楼梯,但是更多的是梯子。这些船舱比里面的固定床铺大不了多少。只有船尾的船舱——可能是船长舱——跟“贝纳勒斯”号上的标准铺位差不多大小,也差不多舒服。

“这船显然是自动驾驶的。”卡萨德说。这名军部军官指着扬帆索,它们消失进甲板的狭缝中,可是,在索具和帆桅之间,以及装着大三角帆的后桅边,都看不到操纵者的存在。

“我连控制中心都没见到,”拉米亚说,“甚至连触显和控制节点也没有。”她从前胸口袋中拿出通信志,试图连接到标准数据、通信口以及生物群频率。但船上没有任何反应。

“以前是有船员的,”领事说,“神庙信徒以前都会跟朝圣者一起去群山。”

“现在,他们不在了,”霍伊特说,“但我想,肯定有人仍然活在轨道吊车站,或者是时间要塞那儿。是他们派船来的。”

“或者所有人都死了,风力运输船正按照时间表自动运行。”拉米亚说。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过,索具和船帆吱吱嘎嘎地响着,她转头看去。“该死,跟所有人所有事都没了联系,真是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像变得又聋又瞎。我真不知道殖民地居民怎么受得了。”

马丁·塞利纳斯向这群人走来,坐在栏杆上。他正拿着一个长长的绿瓶子喝着,然后吟道:

诗人在哪儿?告诉他!告诉他,

缪斯在我手,或许我认识他!

我就是那个,

与国王平起平坐之人,

抑或是,乞丐中的最穷者,

抑或是,任何令人奇妙之事

夹在猩猩与柏拉图之间。

我就是那个,

与鸟儿共生之人,

鹪鹩或老鹰,靠着本能去飞翔,

他听过,

狮子咆哮,能分辨他那怒吼嗓音是啥意,

老虎吼叫,能明白,清清楚楚如语在耳边。

“你从哪儿弄来的酒?”卡萨德问。

马丁·塞利纳斯笑脸盈盈。在提灯的光线下,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小,也很明亮。“厨房里塞满了东西,那里还有个酒吧。我已经把酒开瓶了。”

“我们应该弄点吃的。”领事说,其实他这时候最想来瓶酒。他们已经十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突然传来一声叮当声和呼呼声,六个人来到右舷的栏杆旁。踏板已经收了起来。再次传来一阵呼呼声,船帆迎风招展,绳子绷紧,什么地方有个调速轮,正发出超声波的嗡嗡声。船帆已经张开,甲板开始微微倾斜,风力运输船离开了码头,驶入黑暗。现在唯一的声音是船只发出的噼啪声、吱嘎声、轮子在远处的隆隆声和船壳底部擦到青草的飒飒声。

六人看着悬崖的影子落在身后,未点燃的信火堆越来越远,星光的微弱光线洒在苍白的木头上。现在,周围只剩下天空、黑夜,以及摆来摆去的提灯光圈了。

“我到下面去,”领事说,“看看能不能搞点东西吃。”

其他人待了一会儿,感觉着脚底传来微微的隆隆涌动,看着黑暗擦身而过。只有到了星光暗淡,无聊的黑暗再次降临之时,草之海才现身于眼前。卡萨德拿着手持光束,模模糊糊地照亮船帆、索具、绳子,它们正被看不见的手拉得紧紧的,然后,他从船尾走到船头,好好检查了一遍,包括角落和阴影之地。其他人默默看着他。当他按熄光束,黑暗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压抑,星光也更明亮了。微风扫过一千公里的青草,带来浓浓的沃土气息——更多的是春天农庄里的气味,而不是海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领事在下面叫他们,他们便走下去吃东西。

厨房非常狭窄,没有饭桌,于是他们来到船尾的大舱中,把它作为他们的休息室。他们把三只箱子排在一起,权且拼成一张桌子。低矮的船梁上挂着四盏提灯,将休息室照得十分明亮。海特·马斯蒂恩打开床上方的高窗,微风吹了进来。

领事已经在最大的箱子上摆好了盘子,盘子上高高堆着三明治,现在他又回来了,手里托着稠白色的杯子和咖啡。他倒着咖啡,其他人吃着。

“真好吃,”费德曼·卡萨德说,“你从哪儿弄来的烤牛肉?”

“冰箱里东西藏得满满的。在船尾的就餐间还有另一台大冰箱呢。”

“电冰箱?”海特·马斯蒂恩问。

“不是。是双重隔热的。”

马丁·塞利纳斯嗅了嗅一个罐子,拿起三明治盘子上的小刀,切了一大团山葵辣根,摆在他自己的三明治上,吃得眼泪汪汪。

“一般要花多少时间?”拉米亚问领事。

领事盯着他杯子里热咖啡的圈圈,这时才抬起头来:“抱歉,你说什么?”

“穿越草之海,要多长时间?”

“穿越草海,到达山脉要花一夜,外加半天,”领事说,“如果风向对的话。”

“那……穿越山脉要多长时间?”霍伊特神父问。

“一天不到。”领事说。

“如果轨道吊车还能动的话。”卡萨德加上一句。

领事呷了一口热咖啡,做了个鬼脸:“希望它还能动。不然……”

“不然怎么样?”拉米亚问。

“不然,”卡萨德上校说着,走到敞开的窗户前,把手背在身后,“我们将会被困在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光阴冢有六百公里,离南部的城市一千公里。”

领事摇摇头。“不,”他说,“神庙的神父,或者其他什么人,反正支持朝圣的人,肯定会注意到我们已经来了。他们会确定我们走的所有路线的。”

布劳恩·拉米亚交叉双臂,皱紧眉头:“把我们当成什么……祭品吗?”

马丁·塞利纳斯哈哈大笑,拿出了他的酒瓶:

这些人是谁呵,都去赶祭祀?

这作牺牲的小牛,对天鸣叫,

你要牵它到哪儿,神秘的祭司?

花环缀满着它光滑的身腰。

是从哪个傍河傍海的小镇,

或哪个静静的堡寨山村,

来了这些人,在这敬神的清早?

呵,小镇,你的街道永远恬静;

再也不可能回来一个灵魂

告诉人你何以是这么寂寥。

布劳恩·拉米亚的手摸到外衣下,拿出一根切削用激光器,那东西跟她的小指差不多大小。她拿着它,对着诗人的脑袋,说道:“你这烂狗屎。要是你再敢说句话……我发誓……我会把你烧成一堆渣。”

突然变得非常安静,仅仅传来隆隆的背景声——那是船只的呻吟。领事走到马丁·塞利纳斯身边。卡萨德上校迈了两步,来到拉米亚身后。

诗人喝了一大口酒,嘲笑着黑发女人。他的嘴边湿漉漉的。“哦,建你的死亡飞船吧,”他低语道,“哦,建吧!”

拉米亚的苍白手指握着激光器。领事侧身向塞利纳斯靠近,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象着鞭挞的光束熔化了自己的眼睛。卡萨德朝拉米亚靠过去,就像两米高的令人紧张的影子。

“女士,”索尔·温特伯背靠远处的墙壁,坐在箱子上,他说道,“要不要我提醒你,这里还有一个孩子?”

拉米亚朝右边望去。温特伯从船的碗碟橱柜中抽出了一只深深的抽屉,把它放在床上,制成了一只摇篮。他刚给婴儿洗了个澡,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诗人的朗诵。现在,他正温柔地把小孩放进软软的小窝中。

“抱歉,”布劳恩·拉米亚说,放下了小型激光器,“只是这家伙,太让我……生气了。”

温特伯点点头,微微摇动着抽屉。看来,风力运输船的轻柔摇晃,外加大轮子一刻不停的隆隆声,已经使小孩进入了梦乡。“我们都又累又紧张,”学者说道,“也许我们应该找个过夜的房间,好好睡一觉。”

女人叹了口气,把武器重新别到皮带上。“我不会睡觉的,”她说,“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其他人点头同意。马丁·塞利纳斯正坐在船尾窗下的宽阔窗台上。现在,他抬起腿,喝了口酒,然后对温特伯说:“老头,讲讲你的故事吧。”

“对啊。”霍伊特神父说。他看上去筋疲力尽,就像死人一般,但是他那狂热的眼睛正灼烧着。“跟我们讲讲吧。在我们抵达前,我们得听完故事,花点时间好好想想。”

温特伯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袋。“这故事很乏味,”他说,“我以前从没来过海伯利安。故事里没有跟怪物的对抗,没有英勇豪侠的义举。对我这个讲述故事的人来说,所谓的‘冒险’就只不过是脱稿给学生们讲课而已。”

“这样更好,”马丁·塞利纳斯说,“我们需要催眠剂。”

索尔·温特伯叹了口气,扶了扶眼镜,点点头。他的胡须中夹杂着几丝黑色,但是绝大部分已经花白。他把提灯拉低到小孩的床前,然后走到房间中部的一张椅子边坐了下来。

领事熄灭了其他提灯,给想喝咖啡的人倒了点咖啡。索尔·温特伯的话慢条斯理,仔细精确地思量着措辞,不久之后,他那轻柔的抑扬顿挫就融进了风力运输船的绵软隆隆声,以及缓缓的高吟声。船继续向北移动。

学者的故事:忘川之水何其苦

在瑞秋降生之前,索尔·温特伯和妻子萨莱一直过着十分幸福的生活,而女儿的到来更将一切都变得至善至美。

萨莱怀孕的时候已经二十七岁了,索尔二十九岁。他们谁也没有考虑过接受鲍尔森理疗,因为他们俩都无力承担理疗费用,何况就算不接受这种护理,他们也有望再健康生活五十年。

夫妇俩都是土生土长的巴纳之域居民,从没离开过故星。巴纳是霸主最古老同时也最平淡无奇的成员之一,加入了环网,不过它是否属于环网对索尔和萨莱来说并没有多大区别,反正他们也负担不起频繁的远距传输旅行,再说他们也不怎么想去其他地方。索尔在奈藤黑塞尔学院任教,讲授历史和古典文学研究,并潜心研究伦理演变,最近刚庆祝了自己在该院任职的第十个年头。奈藤黑塞尔地方不大,学生人数也不到三千,但它的学术声望远播星外,吸引了环网各地的年轻学子。这些学生抱怨得最多的是:奈藤黑塞尔及其周遭的克罗佛社区完全是在玉米海洋中营造出的文明小岛。的确如此,这所学院和首府巴萨德之间的地表距离足有三千公里远,其间经过适宜性改造的土地全部被用作了农耕。那一片玉米地连着大豆田连着玉米地连着麦田连着玉米地连着稻田连着玉米地,又平坦又单调,别指望中间有一座山峰、一片森林来打破这个局面,哪怕连一个山包都没有。激进诗人萨姆德·布列维曾在奈藤黑塞尔学院短期任教,直至格列侬高叛乱爆发之后遭到解雇,就在他远距传输前往复兴之矢时,他告诉朋友,位于巴纳之域南新泽的克罗佛县就是天下第八大荒凉地带,就像是宇宙屁股尖上最小的一个疙瘩。

温特伯夫妇却喜欢这个地方。克罗佛,一个两万五千人口的城镇,很可能依照某个十九世纪美国中部城市的模版重建。街道宽阔,两旁的榆树和橡树的树冠连成悠长的拱顶。(巴纳曾经是第二个太阳系外地球殖民地,比霍金驱动的发明和大流亡要早好几百年的历史,那时候的种舰都是些庞然大物。)克罗佛的家舍也反映了从维多利亚早期到加拿大复兴各个时代的风格,各不相同,但它们看起来都是些白房子,远远矗立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

学院的风格则属于乔治时代,椭圆形的公共广场外围绕着一圈红砖白柱的建筑物。索尔的办公室在普莱彻大厅三层,那是校园里最古老的建筑,冬日里能望见窗外光秃秃的枝条将公共广场格成复杂的几何形状。索尔喜欢这个地方粉笔尘和旧木的味道,自他来这里就读的第一天起,那种味道就从没改变过,每一天他爬楼梯去办公室的时候,都享受着脚下被踏出的深深凹槽,这是整整二十届奈藤黑塞尔学生的宝贵馈赠。

萨莱生于巴萨德与克罗佛之间的一个农场,在索尔获得博士学位的前一年获得了音乐理论博士学位。她一直是个活泼快乐的年轻女子,尽管按大多数人的标准来看,外表并不算漂亮,但是她的个性弥补了其中的缺陷,并在其后的生活中也一直保持着这种魅力。萨莱曾去外星天津四丙的新里昂大学深造过两年,但是她在那里思乡情切。那里的太阳总是突然就沉了,群峰连绵的山冈像一把锯齿纵横的镰刀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她渴望见到自己家乡长达几小时的日落,巴纳巨大的恒星悬在地平线上,像一个巨大的红气球拴在地表,而天空似乎凝固一般,逐渐冷寂下来直至傍晚降临。她怀念家乡无懈的平坦——她的房间在三楼,位于峻峭的山墙下,从那里望出去,一个小女孩的视线也可以穿越五十公里缀满稻穗的农田,观赏风暴的迫近,那像一块青黑色的窗帘,中心被闪电照得透亮。萨莱也想念自己的家人。

她在调职到奈藤黑塞尔一周之后认识了索尔;又过了三年,他向她求婚,她应允了。最初她对这个身材矮小的研究生并没有什么感觉。那时候她还穿环网时装,研究后毁灭主义音乐理论,阅读《讣告与虚无》以及来自复兴之矢和鲸逖中心最为前卫的杂志,扮出一副老成模样,假装对生活厌倦,故意使用叛逆词句。在那场莫尔主任举办的优等生派对上,当那个身材袖珍但感情真挚的历史系学生将什锦水果洒到她身上的时候,这些表象并没有让她被敬而远之。而人们一听到索尔·温特伯的巴纳口音,看见他购自克罗佛乡绅商店的服饰和胳膊下不经意夹着的一份得特列斯克的《千面孤独》,立即就会打消初次见面时他身上那种犹太家世传承而来的异域感。

索尔对她是一见钟情。他凝视着那个笑声朗朗、面色红润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注意那昂贵的衣装和做作的中国风长指甲,它们反而凸显了她的人格,令她光芒四射,仿佛灯塔照亮了这名孤独的后辈。在遇见萨莱之前,索尔还没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是自从他第一次和她握手,把水果沙拉弄洒在她衣服前襟开始,他便明白,如果不和她结为连理,他的生命将永远不会完整。

索尔在学院的任职公告发布后一周,他们结婚了。他们选择去茂伊约蜜月旅行,那是他首次通过远距传输前往外星旅行,三周的旅行期内他们租用了一座移动小岛,驾着它独自在赤道群岛的奇景间穿行。索尔永远不会忘记脑海里那些阳光普照、风声劲吹的日子,还有他将永远珍爱的一些私密的二人世界的景象,譬如萨莱晚间裸泳后上岸时,头顶中央的群星闪耀,胴体在小岛粼光闪烁的尾波中披钻挂金。

他们自新婚之日起就一直想要个孩子,可直到五年之后才成功自然受孕。

索尔记得当萨莱疼痛得蜷缩起身子的时候,他怎样抱着她,抚慰她。是难产。最后,瑞秋·萨拉·温特伯于凌晨两点零一分在克罗佛县医疗中心奇迹般地降生了。

婴儿的降生像一篇严肃的学术课题,闯入了索尔原本唯己独妄的生活,也如巴纳数据网的音乐评论一般,进入了萨莱的职业生涯,但是他俩都不介意。初为人父为人母,生活总是混合着疲惫与欢乐。深夜还不到哺乳时间的时候,索尔会偷偷溜到保育室,看看瑞秋的状况,站在那儿久久凝视这个婴孩。很多时候,他会遇见早已在那里的萨莱,于是他们手挽着手,看着孩子令人惊讶地趴在床上熟睡,小屁股露在外边,小脑袋埋进婴儿床头柔软的垫子。

只有为数不多的孩子不愿意卖弄乖巧讨别人喜欢,因而看起来更可爱,瑞秋就是其中之一。在她还不到两标准岁的时候,模样和性格已经令人垂爱——她遗传了母亲的淡棕色头发、红润的脸颊、坦诚的微笑,还有她父亲棕色的大眼睛。朋友们都说这孩子综合了萨拉的敏感和索尔的智慧。他们在学院里的某个儿童心理学家朋友,曾经评论说五岁的瑞秋已经显示出一个真正的天才少年应具有的可贵品质:条理清晰,求知欲旺盛,对他人的同情、热情,以及强烈的公正感。

一天,索尔正在办公室里研究一些来自旧地的古老文件,当研读至碧翠丝对但丁·阿基利耶里世界观的影响之时,他的注意力被一篇文章吸引,它出自一名二十或二十一世纪批评家的手笔:

她[碧翠丝]本人对他来说依然真实,依然是万物和美丽的化身。她的天性成为他的里程碑——梅尔维尔将会以超于常人的庄严,称之为格林尼治标准……

索尔停下来查阅了格林尼治标准的定义,然后继续读下去。批评家附了一则个人评论:

我深信,我们中的大部分,曾拥有像碧翠丝一样的孩子、配偶或是朋友,他们天生具有的善良与睿智,让我们在撒谎的时候为谎言羞愧得无地自容。

索尔关掉了显示器,注视着公共广场上方树枝格成的黑色几何图案。

瑞秋并非十全十美。五标准岁的时候,她曾小心地剪下五个最喜欢的洋娃娃的头发,然后把自己的头发剪得比它们的还短。到七岁的时候,她坚决认为那些待在镇上南边破旧房子里的外地工人缺乏有营养的食物,于是她拿光了餐室、冷藏柜、冰箱以及食物合成器里的食物,说服三个朋友陪同她一起,将全家人一个月的口粮——价值好几百马克的食物——分发了出去。

十岁的时候,瑞秋经不住斯塔比·波考维茨的挑唆,试图爬上克罗佛最古老榆树的树顶。在她爬了四十米,还差五米就能到达顶上的时候,一根枝条断裂,她滑下了十多米,然后重重地摔到地上。索尔当时正在讨论地球首次核裁军时代的道德意义并忙于查阅通信志,听到消息后不打一声招呼就丢下学生,跑过十二个街区直奔医疗中心。

瑞秋摔断了左腿和两根肋骨,一片肺叶被刺穿,下颚骨折。索尔冲进门的时候,她正飘浮在恢复性营养液中,费力朝母亲肩膀上方望去,微微笑着,张开她缝了许多针的下颚说道:“爸爸,我离树顶只有十五英尺了。可能还要更近一些。下次我一定能成功。”

瑞秋带着得到教师肯定的荣誉从中学毕业,有五个星球上的联合学院和三所大学愿意提供奖学金,包括新地的哈佛大学。她选择了奈藤黑塞尔。

索尔对女儿选择考古学为专业并不意外。关于爱女的最美好记忆之一,便是她两岁时那些漫长的下午,在前门廊下的沃土中挖掘,浑然不觉蜘蛛和骨垢虫的存在,并不时冲进房子去炫耀她发掘出的每一块塑料片和生锈的芬尼。她想知道那些东西是打哪儿来的,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们都长什么样子。

瑞秋在十九标准岁的时候就获得了学士学位,同年夏天去了祖母的农场打工,并在秋季远距传输离去。她在自由岛的帝国大学就读,当地时间二十八月后,她回家了,色彩瞬时流回了索尔和萨莱的世界。

整整两周里,他们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很有自知之明,在某些方面比那些年龄大她一倍的人还令人放心——休养生息,享受着家里的生活。一天傍晚,日落之后,她在校园里漫步时,向父亲问起了关于他血脉的一些细节:“爸爸,你还觉得自己是个犹太人吗?”

索尔惊于此问,伸手拨划着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犹太人?嗯,我想是的。不过这个词已经失去原来的意味了。”

“那我是犹太人吗?”瑞秋问。她的双颊在稀薄的暮色中微微发光。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索尔说,“反正旧地不在了,它也没什么意义了。”

“要是我是个男孩子,你会给我行割礼吗?”

索尔笑起来,他被这个问题逗乐了,又有点难堪。

“我说真的。”瑞秋道。

索尔扶正眼镜:“我想应该会吧,孩子。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去过巴萨德犹太教会堂吗?”

“自从我受了成人礼之后,就再没去过了。”索尔说道。他回想起五十年前的情景,当时父亲借用理查德叔叔的桅轻,将全家载至首都参加这项仪式。

“爸爸,为什么现在的犹太人觉得那些事情……没有在大流亡之前重要了?”

索尔张开双臂——他的双手结实有力,看起来不像是学者,倒像是双石匠的手:“真是个好问题,瑞秋。可能是因为太多的梦想破灭了。以色列已经不复存在。新圣殿存在的时间太短,远不及从前那两座。上帝以同样的手法再次毁灭了地球,从而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又让犹太人漂泊离散……永生永世。”

“可是有些地方的犹太人依然保留着民族性和宗教性。”他的女儿坚持道。

“噢,的确是这样。在希伯伦和中央广场一些与世隔绝的地域,你甚至能找到完整的宗教群体……哈希德派、东正教派、哈斯摩尼,不过都是些名字……他们实际上都……失去了宗教意义,弄得花里胡哨……仅是为了迎合游人的兴趣而已。”

“就跟主题公园似的?”

“对。”

“明天能带我去伯特利神庙吗?我能借到卡其的驷挝。”

“不必,”索尔说,“我们可以乘坐学院的班机。”他顿了顿。“行,”他最后说道,“明天我会带你去犹太教会堂。”

古老的榆树下,夜色正逐渐聚拢。街灯次第亮了起来,宽阔的巷道一直通向他们的家门。

“爸爸,”瑞秋说,“有一个问题,自打我两岁起,我都问过你一百万次了。你相信上帝吗?”

索尔没有笑。除了他给出过一百万次的答案以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希望有一天我会。”他回答。

瑞秋学业的研究方向是关于外星及大流亡前期的文明遗迹。在三个标准年里,索尔和萨莱偶尔会收到邻近但不在环网内的那些奇异星球上传来的超光信息,而后发信人会前来拜访。他们都知道女儿为毕业论文进行的实地考察工作将会带她到环网之外,到达偏地,而时间债会逐渐吞噬掉滞留在彼地的人的生命或回忆。

“海伯利安到底在哪里?”在瑞秋即将出行前的最后一次假期中,萨莱问,“它听起来就像某种新型家用产品的商标。”

“那是个伟大的地方,妈妈。除了阿马加斯特以外,就数那里的非人类文明遗迹最多了。”

“那你们干吗不去阿马加斯特?”萨莱问,“从环网出发只消几个月就能到达。为什么要去一个次等的地方呢?”

“海伯利安还没有开发成为大型游览胜地,”瑞秋说,“尽管这个麻烦已经出现些苗头了,现在的有钱人都更愿意到网外去旅行。”

索尔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你是要去迷宫,还是那个叫作光阴冢的文明遗迹?”

“去光阴冢,爸爸。我将和美利欧·阿朗德淄博士共事,关于光阴冢,没人知道得比他更多。”

“它们不会有危险吧?”索尔尽他所能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个问题,但是声调却变得尖锐起来。

瑞秋笑了:“因为那个关于伯劳的传说吗?不可能。近两个标准世纪以来,还没人遇到过那个传说中的麻烦呢。”

“但我见过一些文件,记录那里在第二波殖民潮时的动乱……”索尔开口道。

“我也见过,爸爸。但是那些人压根不知道有种巨型石鳗会跑到沙漠里觅食。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能就是被这些动物给吃了,于是人人都惶惶不可终日。你知道谣言是怎么起来的。还有,现在那种石鳗都已经被赶尽杀绝了。”

“飞船不会在那儿着陆,”索尔继续劝解道,“你得乘船渡过草之海到光阴冢去,要不然得徒步走到那里,再不然就是些别的整死人的方法。”

瑞秋笑了:“在以前,人们低估了逆熵场的效用,所以在其中飞行时经常发生事故。不过现在也提供汽艇服务了。他们还有一个大客栈,叫作时间要塞,建在山脉北缘,每年都有成千上万旅游观光者下榻。”

“你们也会在那里歇脚吗?”萨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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